【霜菊认心】
"为了祭奠,值当么?"
"也不全为母亲~"
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了赤勋一眼,"孤想让她知道,她将来要进的,是个什么门。驾~!"
赤勋一咬牙,上马跟上。
两人披着夜色,赶在北门最后一趟换防的空档,验了暗牌,悄没声息出了漓都。
三十里山路,马蹄压得很轻。
皇陵在城北山脚,松风一过,石人石马静立无声。
妃园在最偏的一角,一座小小的墓,碑面却擦得干干净净。
朱瞻忌翻身下马,把缰绳抛给赤勋。
"半个时辰~"
赤勋牵马退入林影:"属下守在外头!"
他点头,独自走过去,在碑前蹲下,从怀里取出一束雏菊。
不是雨花园的名种,是道旁坡上开的菊,花瓣小小一圈,白里透黄。
母亲生前不似其他女人喜牡丹,叫人在院角种这个,说它命贱,霜里也开。
他一支支把花摆好,又拔了碑脚两根新冒的草,撮了点新土覆上,才靠着碑石坐下,像小时候靠在母亲膝头。
"母亲,儿来迟了~"
山风把声音吹得很轻。
"儿领了禁足,本不该来~"
他低头拨了下花瓣,"可有些话,再不来同您说,怕您等急。"
火折子一吹,三炷香点上,烟笔直地升。
"您不是总惦记儿的婚事~"
他望着那缕烟,唇角自己都没察觉地弯了一下,"这回,儿心里真有人了~"
"你会喜欢她的~"
"那姑娘,手巧,嘴硬,心软~"
"漓北闹时疫,满街关门闭户,她把店门大开着,一针一线缝口罩,给全城人缝了条活路~"
香烟升到一半,被山风一卷,散成很柔的一缕。
那缕烟没散远,在他面前停了停,竟像一只手的形状,极轻地,落在他发顶。
朱瞻忌整个人一僵,没敢抬头,也没敢动,半晌,才哑着嗓子低唤:"…… 母亲,是你吗?"
烟没有回应。
他靠着冰凉的碑面,指尖一寸寸抚过去,忽然思绪就落进很多年前那个冬天。
那年他六岁,漓都也闹过一场疫。
宫里人人自危,一扇扇院门从里头闩死,炭火药材都紧着自己屋里。
隔着一道宫墙,能听见外头逃难的人在风里咳。
母亲住的院子偏。
她叫小厨房支起大锅熬姜粥,又把自己份例里的药材分成一个个小包,亲手解开了侧门的门闩。
小小的九儿裹着斗篷站在门后,鼻尖冻得通红,看她一碗碗、一包包递出去,冻红的手连碗沿都快握不住。
隔壁院子 "吱呀" 一声,把门缝也合上了。
他仰起头:"母亲,旁人都关门,咱们怎么偏开着?"
母亲蹲下来,用温热的掌心捂住他两只冻红的手,哈了口热气。
"九儿,关门,是谁都会的~"
"可这世上,总得有人,把门推开一条缝!"
"今日你给别人留门,来日若轮到你站在门外 ——"
她替他拢紧斗篷,"也有人,肯为你开~"
雪落下来,很轻,落在她睫毛上。
她递粥的手冻得发红,眉眼却是暖的。
炉烟缓缓绕着他,像谁在听。
朱瞻忌抬眼,望着碑上那行他亲手拟的小字,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母亲,他们如今都怕儿~"
"说儿是阎王,杀人不眨眼,小儿听见九王的名,夜里都不敢哭。"
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可您记得那年的雪么?"
"您开了门,把粥一碗碗递出去。他们说,是您这院门开得惹的祸。"
"院封了,药停了 —— 您到走,都没怪过门外一个人。"
"儿那时候就想明白了~"
"善没有锋芒,护不住任何人。
——所以刀,儿来握;恶名,儿来担!"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
"门里,总得还留着一个肯开门的人。"
炉烟一颤,又落回他发顶,停了一停。
"母亲,儿找到那个人了~"
"满街都关门那天,是她把门打开。"
"儿隔着人群看她站在台阶上,像又看见您那年 —— 冻红了手,还在笑。"
"她和您,有一点像。"
【隔城哄睡】
"别人都往后退的时候,她敢往前站一步。"
那缕烟在他发顶又停了一瞬,像是笑了,随即被风托起,绕过那束菊,散进松林,再寻不见了。
他没追,只伸手,像小时候那样,在半空里轻轻握了一下。
林影里,赤勋一直背对着墓站着,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响。
朱瞻忌抬眼时,才看见他正望着碑前那束菊出神,右手无意识地按着左肩,那里隔着衣料,有一道很长的旧疤。
"又想起了?" 朱瞻忌问。
赤勋单膝跪了下去,朝着墓碑,而不是朝着他。
他声音很低,"二十年前那场疫,属下就躺在这侧门外的人堆里,爹娘都没了,烧得只剩一口气。满宫的门都关着,只有这一扇,开了。"
"先淑妃娘娘当年救过的人太多,施恩不望报,未必还记得属下这么个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可属下,记了娘娘一辈子。"
"是先淑妃娘娘亲手把药喂进属下嘴里的。"
"属下那时连个名字都没有,疫村出来的野孩子,名册上只写 ' 小乞儿 '。"
赤勋的指节在旧疤上缓缓收紧。
"先淑妃娘娘说,往后你就叫赤勋吧。"
"赤,是赤子之心;勋,是功勋。娘娘是想让属下堂堂正正挣一份功名,一世安稳,不必给人做刀。"
"可属下十二岁那年,还是自己叩开了王府暗卫营的门。"
他抬眼,望着碑上那行小字,一字一字。
"十五岁秋猎,有人在马鞍下藏了淬毒的短刃,是属下替主子挡的。"
他按了按左肩,"这一刀,属下还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属下拿这辈子还。"
幼时母亲那句话忽然撞回心头 —— 今日给人留门,来日,自有人守门。
他原以为只是哄孩子的话。
"查了十几年了。"
赤勋的声音沉下去,"当年是谁封了先淑妃娘娘的院、停了她的药,属下查到一点影子。"
"那条线,和魏御史那桩旧案走的是同一条 —— 这案,属下比谁都想翻。"
朱瞻忌望着碑,声音很轻:"不止你想翻。她父亲的案子,孤陪她,一起翻。"
他伸手,按了按他的肩。
"起来。她当年救你,不是要你给孤陪葬 —— 是要你活着,看着孤把该开的门,一扇扇推开。"
赤勋重重叩首,这才起身,退回林影里,站得比先前更直。
天边泛起一点青白,快开城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