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丹青应着,指尖在袖袋里飞快摸了一下 ——
狼毫笔,小瓷瓶。
是她前几日在画廊里,照着春桃给的方子,试出来的一管 ——
照影墨。
她借着拢袖子的动作,飞快蘸了墨。
"你袖子里摸什么呢?" 朴月怜眼尖。
"笔。"
魏丹青面不改色,"画稿随身带惯了。"
朴月怜嗤了一声,低头继续剪。
就这一瞬。
魏丹青笔尖一点,点在那截丝绦上,破庙里静了下来。老乳母带着哭腔的呼喊,由远及近。
魏丹青靠着冰冷的梁柱,左肩是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笔 —— 在丝绦上点墨、洇出淡青色圆镜 —— 她练了半年。
那是半年前,在鸠峰山学的。
那时候,崇将军说她总闷在画廊里,硬是把她送到鸠峰山避暑静修。
她住在山腰一座小院里。
那一日傍晚,她下山买酒,碰见个钓鱼的老渔翁。
老渔翁看她背着画夹,笑了: "小姑娘,上山来采风的?"
"嗯~"
"那你可记住了。" 老渔翁把鱼竿一收,"这山里头,最老的那棵树上,有个巢。"
"巢?"
"巢里住着个仙人。"
老渔翁压低声音,"那仙人…… 不好惹。"
【误入鸠巢】
"怎么个不好惹法?"
"说杀就杀。"
老渔翁摸了摸长胡须,"前年有个猎户,上树掏那巢,第二天人就没了。
家里人找了半个月,连骨头都没找着。"
魏丹青心里一紧。
"还有人说,那仙人长得不分男女,美得不近人情。谁要是惹了他,他眼皮都不抬,就让人凭空从世上消失。"
魏丹青心里动了一下。
不分男女,美得不像话。
"小姑娘,你画你的画,别往那棵树底下凑。"
魏丹青笑了笑,应了。
可她心里,已经把这棵树,记下了。
不知怎么的,站在这溪边上,抬头看着那棵树顶,她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熟。
好像…… 以前在哪儿见过。
她袖中的令牌,一整天没响。
他在王府里,是被人盯着,还是…… 又犯了黑纹?
她捏了捏袖中那块凉透的令牌,转身往山上走。
说也奇怪 —— 从早上起来,她往左眼里揉了好几回。
不疼,不痒,就是往那棵树那边看时,眼皮底下有点发胀。
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拽她。
她是画师 —— 对这种没见过的东西,天生就好奇。
那棵老树底下,她迟早要去看看。
那一日雨后。
她追一只山雀,追着追着,就追到了一处从没见过的山坳。
一棵老树,粗得要三人才合抱。
树顶上悬着一只巢。
不是普通的巢。
那巢大如屋舍,巢口编着彩羽,云雾从巢口一丝一丝往外渗,像有人在里头煮着一锅云。
魏丹青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半天。
记忆中,她从没写过这种东西。
鬼使神差,她伸手,碰了碰巢口那根彩羽。
彩羽一软,整个巢口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涟漪。
她脚下一空。
再睁眼时,人已在半空。
脚下是一条弯曲的栈道,栈道两边是倒悬的银河。
夜。
天上不是星子,是一面一面悬着的画布。
每副画卷都是展开的,画卷中的画面在若有似无的动着:有男女并肩看灯,有老人摸着小丫头的头,有一对少年在桃花树下笑。
似一个个不同人的回忆。
栈道两边,还浮着五颜六色的小宝石,风一吹,叮地碰在一起。
魏丹青看呆了。
"嗡 ——"
一阵笛声。
她循声抬头。
河心浮着一叶木舟。
舟周围飘着荷花荷叶,花影里站着个人。
一身浅粉纱衣,腰带浅绿,长发松松挽着,鬓边别着一支白羽。
一侧的眼角和耳廓边,覆着细细一层白羽,像谁拿羽毛在那点了一下。
那人横一支玉笛,笛尾是笔尖的形状,吹到一半,抬眼瞥她。
雌雄莫辨。
美得不像真人。
两岸十几个穿白羽衣的男子,顺着一盏巨大的点火灯旋转起舞,长袖翻飞,像一群飞起来的鹤。
魏丹青看直了眼,小声:"好漂亮…… 笛声真美……"
木舟靠岸。
那人收了笛,斜睨她,上下打量。
开口第一句,半分不客气:
"又送个没用的上来~!"
魏丹青疑惑道:"啊?"
那人把玉笛往腰间一插 —— 果然,笛尾就是一支笔。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干这份活儿?"
"我是 ——"
"不用解释。"
那人抬手,"怎么老送些没有自知之明的小毛孩过来~"
魏丹青张了张嘴。
—— 等等,她没说她是来干活的啊。
"既然来了,"
那人转身往舟上走,浅绿腰带在风里一晃,"就先看着。为师要闭关,画灵境地没人盯着~"
_别出大乱子就行~_
魏丹青站在栈道上,看那道浅粉背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 一身进山的青布衫,手里还攥着支画笔。
她回头,想看来路。
栈道后面,空空荡荡,只剩倒悬的银河。
进来的那道涟漪,没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
—— 这地方,她没写过。
一个没写过的漏洞,自己开了门。
她好奇心一下上来了。
可她现在,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将错就错,把画笔往袖中一收,朝那背影一拱手: "……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