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卡在伊芙舌尖上,她几乎要吐出来了。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杖尖聚集,那种要撕裂、要摧毁、要让眼前这个人痛苦到再也发不出笑声的力量。
她想要他痛苦。
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强烈得她握杖的手都在抖。
“钻心剜——”
“伊芙!”
西里斯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像一把刀,切开了凝固的空气。
她的手停在半空。杖尖的红光闪了一下,又熄灭了。
下一秒,教室里涌进了好几个人。詹姆第一个冲进来,紧接着是西里斯、莱姆斯、彼得,马琳和多卡斯跟在后面。莉莉在门口停了一下,只看了一眼地上的玛丽,转身就往楼梯方向冲去。
“你们这群…”詹姆的眼睛扫过玛丽,整个人像被点燃了,“除你武器!”
埃弗里的魔杖被击飞,但他反应极快,一个翻滚躲到了倒下的课桌后面。穆尔塞伯举起魔杖,一道紫色的光朝詹姆射去。西里斯抢上一步,“盔甲护身”的银白色光盾在詹姆身前亮起,紫光撞上去,碎成一片刺目的火花。
混战在一瞬间爆发了。
伊芙站在混乱的正中央,还举着魔杖,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西里斯那声喊在耳边反复回响。
“除你武器!”西里斯已经冲到她身边,一记魔咒逼退了朝她扑来的一个斯莱特林。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拽了她一下,“伊芙!”
伊芙像被人从水底拽上来一样,猛地吸进一口气。
她解开自己的袍子盖在玛丽身上,想把她扶起来。玛丽的头软软地垂着,血浸透了她的手,顺着指缝往下滴。
“她失血太多了。”莱姆斯边朝着那边施咒边回头看着这边。“得送医疗翼。”
马琳和多卡斯一边挥动魔杖掩护,一边往玛丽身边靠。多卡斯的蝙蝠精咒结结实实地打中了穆尔塞伯的脸,他发出一声惨叫,捂着鼻子连连后退,指缝里钻出密密麻麻的蝙蝠。
“你们跑不掉的!”埃弗里躲在课桌后面嘶吼,声音里头一次有了慌乱,“这是泥巴种应得的!”
“闭嘴!”詹姆的魔杖狠狠一甩,一道红色光芒炸开,把他藏身的课桌炸成了碎片,木屑四溅。
走廊那头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莉莉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在这里!教授!就是这里!”
麦格教授和梅耶斯教授出现了,身后跟着莉莉,袍子在身后猎猎翻飞。
“玛丽!”莉莉惊呼一声,红着眼睛跑过来扶住玛丽。
“都给我住手!”
麦格教授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混乱。魔咒的光一道道熄灭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她的脸因为愤怒而变得比纸还白,握着魔杖的手在发颤。
事情甚至惊动了邓布利多。
那位老人站在医疗翼门口,长袍在穿堂风里轻轻摆动。他没有责备任何人,只是先去看了玛丽。等他出来的时候,那张平日里总带着点慈祥笑意的脸是严肃的,蓝眼睛在半月形镜片后扫过走廊里挤着的学生,最后停在伊芙身上一瞬。
那一眼让伊芙心里发凉。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他什么都知道了——包括她在旧教室里差一点做的那件事。
庞弗雷夫人把玛丽安置在医疗翼最里面的那张床上,拉上了帘子。伊芙她们被拦在外面,只听到帘子后面传来庞弗雷夫人低声念咒的声音,。
“她需要休息,也需要安静。”庞弗雷夫人掀开帘子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肋骨断了两根,还有好几处伤口。那三个字…可能会留疤。”
马琳惊呼一声,赶紧捂住了嘴巴,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她们都知道玛丽最爱美了。
麦格教授随后把詹姆、西里斯、莱姆斯和彼得都叫去了,说是需要他们去说一下具体的情况。西里斯走过伊芙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别乱走,等我回来。”伊芙点了点头,却不知道自己是点了头,还是只是机械地动了一下。
几个女孩留了下来。莉莉坐在玛丽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眼睛红红的,却一直没让眼泪掉下来。多卡斯靠在床尾的柱子上,咬着嘴唇一声不吭。马琳在帘子外来回踱步,靴子在地板上发出克制又烦躁的声响。
伊芙站着。她看了一会儿玛丽的脸。
玛丽躺在那里,白得几乎和枕头一个颜色。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庞弗雷夫人给她清理了血迹,换了干净的睡衣,可那几个字还压在绷带下面,伊芙不用看也知道它们在哪。
那是“泥巴种”。刻在一个十五岁女孩的锁骨下面。
伊芙缓缓地转过身,走出了医疗翼。
医疗翼外面的墙边站着一个人,是梅耶斯教授。
伊芙愣住了。她没想到梅耶斯教授会在这里。她看见伊芙出来,直起身子。
“莫里斯小姐?你受伤了吗?”梅耶斯教授关切地看向她衣服上的血迹。
伊芙摇摇头。
梅耶斯教授没有追问。她只是朝走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陪我走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在空荡的走廊里。壁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谁都没有先开口。远处传来画像里一个老巫师的鼾声,除此之外就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教授。”伊芙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嗯?”
“关于…不可饶恕咒。”伊芙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的,“使用它们,就真的不可饶恕吗?”
她问完之后,立刻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可她停不下来。那四个字还卡在她喉咙里,像一根没吐出来的刺。
“我说的不是他们。”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我是说…如果一个人在某一刻真的很想用它。非常想。差一点就…”
她没再说下去。
梅耶斯教授没有立刻回答。她们又走了一段,脚步声在石板上轻轻回响。
“三个不可饶恕咒,”梅耶斯教授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像在集会上讲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知识点,“夺魂咒,钻心剜骨,阿瓦达索命。施任何一个都会被送进阿兹卡班。这是法律。”
她停了一下。
“但法律是给那些真的施了咒的人准备的。不是给‘差一点’的人。”
“可是我想过。”伊芙说,声音在发抖,“我当时真的很想。在那一瞬间,我只想让他们痛苦,想让他们也尝尝那种感觉。那种念头是真实存在的,我没有资格假装它没发生过。”
梅耶斯教授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以为施一个钻心剜骨,只需要念对咒语,挥对杖势吗?”梅耶斯教授说,“不。这种黑魔法,需要你真正地、全心全意地渴望去伤害另一个人。它需要一种不掺任何杂质的恶意。那很难,莫里斯小姐。绝大多数人在真正下手的那一刻手是会停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没能下得去手,只是因为我恶意不够纯粹?”伊芙苦笑了一下,可那笑容僵在脸上,“这算什么安慰。”
“我的意思是,”梅耶斯教授看着她,“你停下来了。在那一瞬间,你心里有愤怒,有仇恨,有想伤害人的冲动——这些都很真实,我不打算告诉你它们不存在。但你心里还有别的东西。那个东西让你停了手。”
伊芙没说话。
“你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吗?”梅耶斯教授问。
伊芙垂下眼睛。她想起西里斯那声喊,想起自己杖尖那道闪了一下就熄灭的红光,想起玛丽躺在地上时,那双半睁的、没有焦点的眼睛。
“是…我自己。”她说。
“是你自己。”梅耶斯教授重复了一遍,“是不可饶恕咒没能撬动的那部分你。”
她们走到了一扇高窗前。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吹动了伊芙额前的头发。远处的禁林黑沉沉的,像一片沉默的海。
伊芙的鼻子突然酸了。她飞快地偏过头看着窗外,不让梅耶斯教授看见自己的脸。夜风把她的眼睛吹得有点湿。
“今天这件事会有一个结果的。邓布利多不会让它就这么过去。但我希望你知道,你现在最该想的不是你有没有变成坏人,而是你的朋友需要你。”
她轻轻拍了拍伊芙的肩膀。
“这件事情我会替你保密,回医疗翼去吧。你的朋友们在等你。”
伊芙点了点头。
“谢谢你,教授。”她说,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
梅耶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医疗翼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然后转身,袍子在昏暗的走廊里渐渐走远。
伊芙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出来时轻快了一些,但胸口还是沉沉的,像装着一块浸了水的石头。
拐过医疗翼前面那条走廊时,她听见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是西里斯。
他几乎是跑过来的。那张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神情的脸上此刻全是掩不住的焦急。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你去哪里了?”他的语气里带着责怪。
“我…”伊芙张了张嘴,“我出去走了走。”
“走了走。”西里斯重复了一遍,朝她走近两步。他皱起眉上下打量着她,目光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你哭了。”
那不是一个问句。
伊芙下意识地别开脸,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风把她的眼睛吹得发干,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或许是在梅耶斯教授面前,或许是在独自走回来的路上。总之现在被西里斯这样直直地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狼狈。
“没有。”她说,“风大。”
西里斯没说话。他往前又走了半步,离她很近。走廊里的壁灯在他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把他眉骨和鼻梁的轮廓照得分明。
“我从麦格教授那儿出来,回到医疗翼,你不在。”他的声音很轻,“马琳说你出去了,也没说去了哪。我沿着走廊一路找过来…”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看着她,那双灰眼睛里有种伊芙很少见到的、不加掩饰的东西。
“对不起。”伊芙干巴巴地说。
“不用道歉。”西里斯说,“我只是…我以为你出事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伊芙的鼻子又酸了。她想起今晚发生的所有事——玛丽躺在地上的样子,那三个血字,自己杖尖上那道闪了一下又熄灭的红光,还有梅耶斯教授说的那些话。所有的东西在这一刻一起涌上来,她忽然有点站不住了。
西里斯像是看出了什么。他伸出手,动作很轻地把她拉进了怀里。
“我在旧教室里,差一点…”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头,断断续续的,“差一点就用了钻心剜骨。西里斯,我差一点。”
“但你没有。”他说,声音贴着她的发顶,“你没有,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怕我会变成那样的人。”她说。
“你不会。”他说得毫不犹豫,没有半点迟疑,“你要是会,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为这个哭成这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会在你旁边。你不会变成那样的人,因为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的人。”
伊芙没说话,只是把脸又往他肩上埋了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从他怀里退开一点。“我们回去吧,玛丽还在医疗翼。”
西里斯点了点头,却没有马上动。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没干的一滴泪。
“走吧。”他说。
然后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把她的手整个包在自己的掌心里,两个人一起往医疗翼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