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庭鸾观察了爱月秋大半天。

在去往医院的路上，爱月秋虽然看上去状态正常，但赵庭鸾却感觉到了其中微妙的不同。

这种微妙的不同，在两人到达医院开始工作后，尤为明显。

比如，在一些小事情上爱月秋完全可以自己做主，但是偏要多此一举问一遍。

又比如，一些地方爱月秋会反复确认两遍甚至更多，像是生怕出错。

“赵总，这个数据没问题吗？”

“没问题。”赵庭鸾看都没看一眼，道：“爱月，这是你问我的第二遍。”

“……抱歉赵总。”

“不用道歉。”

回程路上，赵庭鸾不断回想着和爱月秋最开始见面的样子。

这样极度不自信、没底气的表现，赵庭鸾只在一些刚入职的人身上见过。

但是爱月秋不是这样。从一开始，爱月秋身上就没有弱气，他举止得体、不卑不亢，就不是怯懦的性格。

今天的爱月秋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帽衫，搭配的是白色的工装裤，方便工作。色彩鲜艳明亮，旁人要是他这么搭配说不定是一场灾难，但是爱月秋长得好看、皮肤又白，这样反而衬得他极为亮眼。

就是……

有点太乖了。

赵庭鸾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的视线，最后确定了一点：爱月秋遇到了什么事。

就在他出差的这段时间。

赵庭鸾习惯有什么事当下就解决，最后两人下车时，爱月秋说：“那赵总，我就先回工位了。”

“嗯。”赵庭鸾看着爱月秋离开的背影。

爱月秋的人生轨迹其实很清晰，无论是气质还是谈吐，一眼就能感觉到他是出自中产家庭的小孩，拥有快乐而温和的成长氛围和生活环境。

而他现在，刚入职场也才半年不到。

赵庭鸾眼看着他在电梯口站着等电梯，又跟着一群人进了电梯，没再犹豫。

“等一下。”

一双有力的手突然卡进了即将要关闭合拢的门缝，电梯门往两旁撤去，电梯里的人纷纷朝门口看去，有人及时按下了开门键。

众目睽睽之下，赵庭鸾拉着爱月秋连帽衫后衣领上挂着的帽子，像拎自家的小兔崽一样把他拎出了电梯，又对着电梯里的一众人露出一个看似友好的微笑：“打扰了。”

爱月秋：“？”

电梯里的众人看着被拎出去还一脸不明的爱月秋：“……？”

这咋了这是？

“赵总？”爱月秋抬头，又很快耷拉下来，“是还有什么数据上的问题吗？”

“数据没问题。”赵庭鸾垂着眼看着他，不肯放过他表情和动作的一丝变化，“还在想前几天的事？”

“前几天的事？”爱月秋顿了一下，赵庭鸾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突破口就在这里。

赵庭鸾：“现在，那件事已经解决了，是不是该解决一下你的事了？”

“我的事？我的什么事……”爱月秋反应慢半拍，身体上却先有所反应。

他觉得自己的眼角和鼻尖正慢慢泛上酸意。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赵庭鸾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语气包容，声音里带着安抚和引导， “告诉我，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爱月秋头垂得更低。

因为他怕自己的眼泪会顺着掉出来。

这些天林深不断的否定、工作的不顺，连带着最后被故意陷害，在所有同事面前情绪失控，他都没想哭。

但是赵庭鸾这么一问他，他就觉得委屈。

他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人和事，哪怕是经历过一些家庭变故，母亲也将他保护得很好。

他的心里像是已经破破烂烂的盔甲被撬开了一角，接着无数的酸水冒了出来，直熏得他眼睛疼。

赵庭鸾眼眸微动，继续道：“你可以放心相信我，我硕士修的是心理学，在海外有超过700个小时的督导实习经验，也有执照心理咨询师的证书。”

他边说，边又靠近了几步。

距离有些太过于近了。赵庭鸾的身形本就高大，这下直接几乎像是把爱月秋拢在了怀里。

爱月秋迟疑了一下，表情不安。

赵庭鸾像是才意识到了这个距离问题，退开一步，两个人回到了安全距离之内。

而这一下退回安全距离之后，爱月秋骤然感到了一种放松。

“我……”

他开了口。

情绪像是有了发泄口，爱月秋小声的、絮絮叨叨地说着，连带着这些天的愤怒、难受和憋闷，全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赵庭鸾会怎么看他？也会像林深一样，觉得他是一个喜欢打小报告、喜欢抱怨、喜欢推卸责任的人吗？

可是他太委屈了。这一刻，想给赵庭鸾倾诉的心情战胜了他过分在意的理智。

赵庭鸾全程没有打断他。

但是他听着爱月秋黏黏糊糊带着哭腔的声音，以及他不肯抬眸的眼睛，只能看到他的眼尾已经泛红湿润，耷拉着委屈至极。

像是飘零的玫瑰零落，又被碾成了红泥，眼尾的泪痣都带着点糜烂的感觉。

赵庭鸾第一次看到爱月秋这幅模样，他声音更轻，像是哄孩子一样捧哏：“好，我知道了，然后呢？”

听到最后，赵庭鸾面色微沉。

锁定目标、否定打压，让目标开始自我怀疑，最后又让他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以此来实现自己的情绪操控。

如果换一个词，大概能更好理解：PUA。

职场上发生这种事情并不奇怪，在他没入职飞鸾之前，公司每年都有因为职场环境而离职的。

赵庭鸾想，他做事一向公私分明。

爱月秋的成长环境太过单纯，也就造成了他现在乖巧的性格。

但抛开林深不说，作为战略部的一员，爱月秋以后肯定会和董事会的那几个老头打交道。那群老头人没什么用，但是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所以，光有能力还不行，工作上还得有棱角。

也许这件事恰好能让他有所成长。

所以，他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公。

没有私心。

所以，赵庭鸾道：“爱月，你需要学会自己去反击。”

爱月秋的声音听上去还有些瓮，但是他跟赵庭鸾说了这么一通，已经好了很多：“反击？”

“对。”

爱月秋默了几秒，才道：“但是，我觉得，也许我也有真的做得不好的地方……”

“你觉得呢？你的自我评价是什么？”

“自我评价？”

“嗯。”赵庭鸾问：“如果你给你自己打分，你打多少分？”

爱月秋思考了一会儿，道：“可能……六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