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道童纷纷捂耳朵:“小孩不要听!”
这样一打岔,两人不便在外深聊,赵匡胤只道:“会赢的,幽云十六州都会收复的。”
蒲照今觉得,这话与其说是一种判断,更像是一种执拗,但她心底也愿意一起期待着。
这时酒保上来,撤了空碗,端了一盆棋子豆、一碗蜜饯和一只炙兔上来,又端来一个细嘴瓷壶,温在盛了热水的大碗中。
赵匡胤片起兔肉,众小孩皆言饱肚,只抢着吃那棋子豆和蜜饯。兔肉断筋剔骨,切得薄嫩停匀,分了一圈,大数都落在了蒲照今盘中。
兔肉外焦里鲜,棋子豆则是一种棋子大小的方块面食,油炸过后,咸香酥脆。
蒲照今大口咀嚼,吃得不亦乐乎。
赵匡胤则坐在一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回程的时候,谁也不要再钻狗洞,一个个都伸着胳膊,排着队要赵匡胤抱上墙头。
他便带着几分酒气,笑着一一依言举过头顶。
那么高,上去了还不一定跳得下来。
轮到蒲照今时,眼看赵匡胤要伸手,她立即道:“省省赵大哥的力气吧,我钻狗洞!”
众小孩在墙头骑了一排,纷纷揪着耳朵吐舌头:“我们要看你钻狗洞喽!”
“好嘛好嘛,没人跟我抢,那可太好啦!”蒲照今爬出来,掸着膝盖上的灰,墙头却不见赵匡胤的身影。
众小孩嘻哈哄笑,连连拍手,狗洞中传来窸窣的动静。她低头,看到那青年拨开碎石,正慢慢从狗洞爬出来。
他身型高大,肩背宽阔,抵在狭窄的孔洞中挪腾艰难,四肢着地,一步一行,实在滑稽。
蒲照今拍手,哈哈大笑。
赵匡胤钻出来,便席地踞坐在地上甩着手腕,仰起头也跟着发笑。
冬日的月光照在每个人的身上,高高低低,影子却交叠在一处,不分彼此。
清辉万里,俱是同路夜归人。
这一夜,蒲照今又梦到自己溺水了。
水潭黑汪汪的,脚下深不见底。她呛了水,想要爬上去,岸边却湿滑得紧,总是出各种各样的意外。不是辨错了方向,就是抓空了礁石,最近的一次,那岸已触手可及,却被凭空一个大浪卷走了。
蒲照今惶恐极了,她拼命拍打着水面呼救,头上忽地应声伸下一根乌漆铁棒来,比脚下的潭水和头顶的黑夜更黑,反而黑得发亮。
她伸手抓住,一次又一次,却依然失败。
这一夜,蒲照今一次也没有成功爬出水潭,但幸而也没有像前夜那样一次次沉下去。
耳边好像时有笑声传来,故而潭水让人遍体发寒,但心底却并不生畏惧。
蒲照今醒来时,觉得腰间有什么硬物硌得慌,还以为是什么梦中的铁棒,及至坐起,缓过精神,才想起这里的夜晚太冷,她是和衣而睡的。除了盖被子,身上还卷着那件褐色的毡袍。
奇怪,这衣袍虽然厚重挺括,却不该有如此的质地吧?
蒲照今将那袍子平铺在床上,上下踅摸了一遍,在右下的袍角处摸到了一团手掌大的物什,藏在夹层内。翻过来,内里有一圈针脚缝补的痕迹。
她用力将那块撕扯开,一个藕荷色的锦囊掉了出来,上面绣着竹石相依的纹案,只是绣娘技术粗陋,坚石便成了瘦石,修竹便成了秀竹。
两者并不攀附缠绕,却紧密地依存在一处。
这会是那个断腿少年的东西吗?
蒲照今解开绳扣,打开锦囊,里面倒出一方青白玉的方形章印和一块帛布来。
玉章顶部的鼻纽并不繁琐,是个倒扣的方形覆斗,穿着一根红绳,底面则篆刻着“齐物大公”四个笔力端严的楷字。
她看不出所以然,打开那块帛布,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像是一封信。
再翻到底部,看到落款是:磁州刺史兼北面转运使李穀手启再拜。
“一尺见方的一封帛书。”
“契丹人伪借前线转运使李穀的名义捏造的妄言。”
“通敌论处,满门抄斩。”
昨日那些军卒的盘查警告,言犹在耳,蒲照今彻底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