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蓝沁踏进周府时,天色已是黄昏。庭院里梧桐叶落了一地,风卷起几片枯叶,悄无声息地掠过她的裙角。
她本想直接回房,却远远望见书房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烛光,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立着,气氛凝滞得像冬日冻住的湖水。
她放轻了脚步,在书房门口停住。门虚掩着,一缕烛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恰好照在她绣鞋前的地面上。
屋里,周绍康背对着门口,声音比平日拔高了几分,带着压不住的烦躁:“殷无邪,你老实对我说,你对蓝沁,到底是什么心思?”
殷无邪站在离他十步之外,身形笔直,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心思?”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动。
那弧度里既没有笑意,也没有嘲讽,倒像是对这两个字本身的玩味。
他说:“我没有什么心思,她救过我的命。我欠她一条命,这辈子还完了,下辈子继续还。”
周绍康猛地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仿佛要将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烧穿:“你不欠她!”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她救你,因为你是病人,她是郎中,她对谁都这样。”
殷无邪的嘴角终于翘了一下,那笑意淡得转瞬即逝。
他没有争辩,只是微微垂了下眼,说:“是啊,她对谁都这样。”
他忽然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地迎上周绍康,道:“可是,我只欠她一个人的。”说完,他转身便走。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的阴影中,连带着那股淡漠的气息一道被夜风卷走了。
周绍康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书房门口。
蓝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动作带着歉意,带着一点点笨拙,像是怕用力过猛会碰碎了什么,又怕松开手就再也握不住。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有时候我很小气。”
蓝沁没有说话。她的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一下,两下,像安抚一个赌气的孩子。
她的掌心温热而坚定,没有责备,也没有追问,只把这无声的宽宥,一点一点地按进他紧绷的脊背里。
窗外,梧桐叶又落了一片。夜风绕过屋檐,把方才那场争执的余音,吹散在了满院的寂静之中。
第二天清晨,蓝沁从工坊出来,经过灵田时,远远看见殷无邪正蹲在荆棘藤卫旁检查。
周绍康从书房出来,走到灵田边上停了一下,隔着几垄霜纹草,似乎说了句什么。
蓝沁听不真切,只看见殷无邪没有抬头,手指在藤蔓上停了一瞬,然后周绍康便转身走开了。
后来刘管事告诉她,周绍康吩咐人把西跨院的被褥换了新的。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了几天。
蓝沁正站在工坊里,手边摊开着几盒新调制出来的霜纹草面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