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动作没停,只是挑了挑眉。
“说。”
“那群干活的流民里,混进了几个生面孔。”
柳铮指了指城墙最西边的一处夯土堆。
“那几个人虽然也穿着破麻衣,脸上抹着黑灰,但搬运冻土的时候,步子迈得极稳。属下特意留意了一下,他们握扁担的手势,全是反手虚握,随时能抽出东西的架势。那手上的茧子,是长年挥舞重兵器磨出来的。”
听到这话,袁崇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顺着柳铮指的方向看过去。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和飞舞的雪末,确实有三个壮汉正抬着一块巨石往城墙上走。那几人哪怕背着几百斤的重物,腰杆子依然挺得笔直,呼吸的节奏也没有乱。
这可不是饿了半个冬天的燕北百姓能有的体魄。
“有意思。”
袁崇扯开嘴角,露出一抹森白的牙齿。
“常风昨天刚去探了那个什么粮商的底,今天这青山上的人就坐不住,下来摸咱们的底细了。”
“殿下,要不要属下带几个人,把他们拿下审一审?”
柳铮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拿下?拿什么下。”
袁崇把匕首插回鞘里,拍了拍手上的砖灰。
“夫人昨晚才交代过,不要打草惊蛇。他们既然喜欢搬石头,就让他们搬。去,通知底下的监工,给那三个人安排最重的活计,每天多发两个窝头。本王倒要看看,这几个探子能在这城墙上扛几天。”
柳铮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应喏。
袁崇转过身,看向城外的茫茫雪原。
风刮得更紧了。
“算算时辰,常风这时候应该已经走出燕北地界了吧?”
袁崇突然问了一句。
“回殿下,常风公子带了二十名护卫,快马轻车,这会儿应该已经过了黑石岭,再有两天就能进孟州郡的地界了。”
柳铮恭敬地回答。
“孟州郡......”
袁崇嘴里咀嚼着这三个字,眼神冷了下去。
“常风这次去要棉花,恐怕不会太安生。”
青山溢。
这里是燕北通往孟州郡的必经之路。
张湉延坐在马车里,手里捧着个精致的黄铜手炉,车厢四壁都用毡子封得死死的,挡住了外头的严寒。
那把羽扇也是被他搁在了膝盖上。
忽然,马车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随后猛地停住。
拉车的挽马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张湉延身子往前倾了倾,伸手扶住车厢板。
“怎么回事?”
赶车的侍从一把掀开厚重的门帘,冷风瞬间倒灌进来。
“常风公子,前面的路被几棵倒下的大树挡住了。”
侍从的声音里透着紧张,他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张湉延微微皱眉。
这落马坡两侧的土塬上光秃秃的,连根杂草都少见,哪里来的大树?
他撩起车窗的一角毡子,往外看去。
只见前方的窄道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三棵粗壮的松木,树干上还带着明显的新鲜斧凿痕迹。
这是人为了。
“戒备。”
张湉延放下毡子,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慌乱。
周围的二十名护卫立刻拔出腰间的长刀,将马车围在正中央。刀刃在雪地里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四周死寂一片,只有风穿过土塬发出的呜咽声。
突然,两侧的土塬上探出十几个脑袋。
紧接着,一排泛着蓝光的冷箭,齐刷刷地对准了下方的马车。
为首的一个蒙面黑衣人站在土塬边缘,手里端着一把军中制式的硬木弓,弓弦已经拉到了满月。
“车里的人听着。”
黑衣人的声音透过风雪传了下来,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机。
“留下钱财和马匹,人滚回去。再往前走一步,管杀不管埋!”
张湉延坐在车厢里,听着外头的动静,手指在羽扇的扇骨上轻轻敲击。
军中制式的硬木弓。
在这荒山野岭,寻常的劫匪能搞到这种东西?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孟州郡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郭淮被温仲卿拿捏了软肋,绝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来截杀。
那么,想让他死在半路上的,只有一个人。
孟州郡长史,邓谦。
看来那个隐藏极深的内鬼,终于按捺不住,要动手了。
张湉延理了理身上的灰鼠皮大氅,将手炉放在一旁,伸手推开了车门。
风雪扑面而来。
他站在车辕上,抬头看着土塬上那个举弓的黑衣人,忽然笑了一声。
“要钱财?巧了。”
张湉延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盖着城主府大印的文书,在半空中晃了晃。
“常风此行,一文钱都没带。就带了这张嘴,准备去孟州郡讨两千斤棉花。诸位若是想要,这文书大可拿去。”
黑衣人眼神一冷,手指一松。
“嗖!”
一支冷箭撕裂风雪,直奔张湉延的面门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