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扑在朱漆大门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郭淮死死盯着台阶下的那截断箭，伸手拿了起来。

打量片刻后，他那粗糙的手指慢慢收拢，硬生生把那截带血的桦木箭杆捏得粉碎。

木刺扎进掌心厚重的老茧里，没见血，但骨节发出的脆响比风声还要刺耳。

“两千斤棉花。”

张湉延拢了拢身上的灰鼠皮大氅，对着郭淮温和一笑，也不顾郭淮那张黑透的脸，继续说着。

“我家家主说了，这棉花这两天就要准备好。至于孟州城里是谁想让郭夫人断药，那是郡守大人的家务事，常风不掺和。”

郭淮闻言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他身上沉重的甲片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张湉延的每一句话都像钝刀子，精准地割在他的软肋上。

私调战马的字据在温仲卿手里，夫人的命攥在这个张常风手里。现在底下人私自调用军中硬木弓去截杀崇王子的使者，这事一旦追究起来，恐怕整个孟州守备军全得跟着陪葬。

是谁动了库房？

没有长史的手令，制式军械根本出不了营。

唯一能有手令的，也就只有……

不，邓谦做他门客已经快十年了，怎么可能会违背自己的意思，偷偷勾结外人？

可是，除了邓谦，又有谁能有长吏的手令？

郭淮心中思绪万千，他转过头，视线像锥子一样钉在旁边那个青布长衫的身影上，顿了许久，这才开口。

“邓长史。”

邓谦早在张湉延出现在眼前之时就知道不好。

他后背的冷汗早就把里衣浸透了，冷风一吹，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此时听到郭淮的话，他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下官在。”

“开府库。”

郭淮吐出三个字，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半个时辰内，把两千斤上等新棉装车。少一两，本官拿你的脑袋填进去！”

听闻此话，邓谦心下大定，如蒙大赦一般，连忙往府里跑去。

“慢着。”

突然，郭淮冰冷的的声音又从他身后传来。邓谦能感觉到那双视线，正沿着他的背脊，一寸寸的打量。

“把掌管甲字库的几个管事，全给本官绑到校场去。顺便，派人去落马坡那条道上迎一迎，看看有没有断了腿爬回来的活口。”

邓谦脚下一顿，差点直接扑倒在石板上，他咬紧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但他连喊疼都不敢，强忍着自己的颤抖，继续传令去了。

张湉延早将这一切看在眼中。

他看着邓谦离开的背影，眼皮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冷光。

看来猜的没错，这孟州城的长史果然有问题。看来，那个暗中传递情报的内鬼，八成就是这位账房先生打扮的长史。

不过不急，这把火既然点起来了，郭淮自己会把这根钉子拔出来，用不脏自己的手。

半个时辰后。

孟州大营的校场上火把通明，油脂燃烧的黑烟被寒风吹散。

两千斤棉花已经筹集好，并装上了十几辆大车，用厚重的防水平布盖得严严实实。

而校场中间，三个管事被五花大绑跪在雪地里，冻得鼻涕眼泪横流。

那个断了右腿的头目被两个亲兵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过来，在雪地上留下一条暗红色的血印，随后直接被扔在郭淮脚下。

头目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如纸，但当他看到郭淮那身重甲时，整个人直接崩溃了。

“将军饶命......是张管事......张管事给了小人三百两银子，拿了长史府的手令提的硬木弓......”

跪在最左边的张管事正是邓谦的心腹，此时吓得□□直接湿了一大片，骚臭味弥散开来。

“长史大人救我！是您说只要把人弄死......”

“哧！”

没等张管事把话说完，郭淮腰间的长刀已经出鞘。

一颗人头在雪地里滚出老远，切口处的鲜血喷了站在旁边的邓谦满头满脸。

邓谦双腿一软，直接跪在血水里，牙齿把嘴唇咬得鲜血直流，愣是没敢发出半点声音。

郭淮把带血的刀身在无头尸体的衣服上抹了两下，还刀入鞘，走到张湉延面前，拱了拱手。

“张先生，这交代，可还满意?”

张湉延看了一眼吓瘫的邓谦，没去接郭淮的话，直接转身走向棉花车队。

“郭郡守治军严明，常风钦佩万分。现下这棉花已经筹集妥当，常风也该回去复命，莫让家主忧心。置于郭夫人的药方，常风已经留给了府中侍女，郭郡守只管前去抓药即可。”

这话说完，张湉延对着郭淮拱手一礼。

郭淮见状立马还礼。

礼罢，张湉延对着身边的侍从使了个眼色，随即上了马车。

侍从连忙招呼侍卫们看好大车，准备开拔。

片刻后，车队缓缓驶出孟州大营，车轮碾压积雪的嘎吱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