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的第二天就知道这儿有一架钢琴。

这没什么稀奇的。

但没想到是她的钢琴。

不知道宋清晏为什么把它搬到这儿来，也没和她提过。

后半段的曲子弹得一团糟，从那个降B开始，节奏全乱了，音也按错了。

她潦草地结束了。

周围安静下来时，她才察觉出身后一道异样的注视。

她以前就对宋清晏的视线敏感，现在没了视觉，反而能感觉到更深层次的东西。

比如那清冷的目光里暗藏的涌动。

他的冷漠原来不是一潭死水，更像是被困住的野兽。

他什么时候出现的？

听了多久？

她僵在那儿，一时无比难堪。

过了几秒，宋清晏开了口，“你很久没弹了。”

沈之念抿着唇不说话，他总是能看见她的窘态。

他又说了声，“多练练，如果不想落下功课。”

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去学校，他倒比她还乐观。

可笑。

***

第二日，医生准时到了，还是一样的问诊、检查、换药，不同的是他多带了一样东西。

他把几片叶子放在她手心，“这是我在楼下捡的银杏叶。”

沈之念不解其意地摸了摸，有些凉凉的，像一片软皮，有些干枯的像张薄纸，一捏就碎……

他说那棵银杏树很高，一看就是上百年的，她卧室的窗户能看到树冠。

她不由自主地朝窗的方向看去，脑海中勾勒出了风景。

后来，他隔三差五给她捎个小东西，有时是楼道里的垂丝茉莉，有时是花坛里的凤仙花，还可能是社区甜品店的糖果……

他会和她说今天的天气，说看见她的邻居推着婴儿车，说花坛附近的狸花猫缺了一撮毛，说社区里新开了一家中餐厅，生意很火爆……

沈之念自打住到这儿就没出过门，原本熟悉的地方只有这一间公寓，后来在他的描述和各种小东西中，对周围渐渐有了具象化的了解，好像也没那么令人不安了。

她开始回应他的话，开始像朋友一样聊天。

这天中午，沈之念在午睡，醒来时察觉到不远处有书页翻动的轻响。

她皱了皱眉，“周医生？”

他来早了？还是她睡过头了？

沙沙的声音顿住，响起一道清泠的声音，“是我。”

沈之念警惕，“你怎么在我的房间？”

宋清晏反问她，“医生就能在你房间？”

沈之念听出熟悉的训诫意味，让她恍惚了下。

以前他就说过她好几次，不要在家里穿着吊带走动，不要睡觉不关门，他觉得她对男人毫无防备，可他不知道她是故意给他看的。

她不想解释，也从来没让医生进过卧室，只冷淡地说道：“和你什么关系。”

她说完就感受到他的打量带了股隐隐的压迫感，大概是被她甩脸的不爽。

他再开口时，语气更冷，“这些树叶哪来的？”

“医生给的。”

“糖果也是？”

“嗯。”

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时，他又不说话了，并把糖果放下。

再听到声音，已经是他起身走出门的脚步。

她呆滞了一会，才困惑他来她卧室做什么？

后来，医生送了她一张CD。

沈之念摸着CD盒的纹路，惊讶道：“是巴浦洛的钢琴曲？这个CD……很有年代感了，很难买到吧？”

他们前几日才聊到这位钢琴家，没想到他就送了一张。

他笑道：“在楼下唱片店淘到的，和唱片博物馆似的，黑胶，卡带，CD，什么都有，我也是碰碰运气，没想到真有，你也可以下楼去看看。”

听到下楼二字，她方才惊喜的心情一下冷淡了。

这几日，他总以不同方式鼓励她出门。

纵然她对周围没有那么强烈的陌生感，但出门二字仿佛是个应激词，光是一想，那种不安、焦虑又会密密麻麻地爬满她浑身。

她把CD放进抽屉里，淡淡地回应，“不了。”

这张CD不知道怎么又被宋清晏看见了，他最近的关注点很奇怪。

“他每次来都送你礼物？”

她心想又关他什么事了，嘴上解释着，“不是礼物，也不是每次。”

“你听不了。”

“我知道。”

“那留着做什么？”

“……”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说这是辅助治疗的手段。”

宋清晏默了半晌，“我记得我请得是眼科医生吧？”

沈之念合上了嘴唇，总觉得再说点什么会影响到对方的饭碗。

意外发生在十月的一个寻常午后。

午睡醒来后的她，忽然感觉到眼睛里有异样，像是蒙上了一层浅灰色，由亮到暗的过度。

她后知后觉，这是感知到光了！

在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她兴奋地走出了卧室，背着光的方向，是玄关的位置，她走得比平时顺畅了不少。

她雀跃地说道：“周医生，我能看见一点光了！”

声音落下，却是陷入诡异的沉默，没有人接她的话。

客厅安静极了。

她疑惑地问道：“周医生？”

过了几秒，她才听到一个低沉冷漠的声音，“恭喜。”

“怎么是你……”

沈之念心脏猛跳了一下。

宋清晏看着她脸上盈盈浅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慌张和失望，脸色顿时难看。

什么也没说就往客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