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念相信,这名女医生是宋清晏精挑细选的人。
与他那些下属又是一个风格。
利索地干完活就走,一句话不多说。
他又一次残忍地剥夺走了她的希望,再回到这种如同一潭死水的环境,令人压抑的绝望比以前更甚。
她还能知道今天的天气,知道花坛的狸花猫毛长好了吗?
她又被抛弃在漫长的黑暗里,孤零零的一个人。
姑姑打来了电话。
拐弯抹角说了很多好话,也是劝她说服宋清晏给沈家留股份。
她一句没回,挂断,拉黑,关机。
呆坐了一会儿,她又打开电视。
沈氏集团收购案是崇光市的重大新闻,电台一直在追踪报道进展。
【距收购案启动已过去一个月,沈氏家族就出售比例仍未达成一致,FF资本向除一致行动人外全体股东发出强制要约……】
【FF资本则表示,本次要约不以终止沈氏集团上市地位为目的,但若要约期满后股权分布不具备上市条件,将依法依规处理。】
……
看来对方一点面子都不给,哪怕毁掉沈氏集团也不愿留给他们一分钱。
她能有什么面子。
面子就是白天他在公司谈怎么收购她的家业,晚上和她坐在一张餐桌前,给她剥虾挑鱼刺,扮演一个……
她也不知道什么角色。
他照例给她报了今天的菜,两人就陷入无话可说的境地,确实也没什么可聊的,他们现在什么关系啊。
认真想想,以前是兄妹时,也多是她缠他,他对她一向无话可说。
他给她盛了一碗鱼汤,随口问道:“新医生怎么样?”
沈之念不冷不热地回答,“还行。”
他又问道:“和原来医生比?”
沈之念扯了下唇角,“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清晏仿佛听不出她话里的刺,“如果还行,我和医院说一声。”
说得好像换人的人不是他,还给她决定权,他以为她会在乎吗?她根本不在意,无所谓道:“原来那个话多,这个话少,都行。”
他不再问话。
沈之念心如死灰,“其实你可以直接和我说的。和一个瞎子较什么劲,我又看不出来你生气了。”
在鱼汤里慢悠悠转动的勺子停了。
她也没有朝他的方向看,只是面对着前方,“他是一个医生,和我说话,偶尔给我点东西,都是辅助治疗的手段,在我眼里,和打扫的佣人、做饭的厨子没什么区别,他只是在做本职的工作。”
她停顿了下,“你一句话都没有就把人换了。”
宋清晏:“你在帮他说话。”
沈之念扬了扬下巴,“我不应该帮他说话吗?”
宋清晏:“未经雇主允许,给病患带私人物品,已经违反职业规范,换掉他是正常的处理。”
“换不换掉,不就是你一句话。”
“沈之念,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包糖被下了毒……”
“你也说如果!”她突然提高音量,“事实他没有。”
对方没有说话了。
那道目光盯着她,大概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那一声喊,像是出鞘的刀,瞬间收了势,她克制着急促的呼吸,可那股涌上来的气血怎么也压不下去。
为什么要把她重新拉到这样的绝望里?
为什么?
可是她质问失败了,被他毫不留情地堵了回来。
她救不了自己,也对付不了他。
她抖着肩,吐出一口长气,放下筷子,“我不想吃了。”
他看着一桌丰盛的菜,没出声挽留。
直到客厅静了、空了,他才发觉手里还拿着什么,是那还在搅动鱼汤的勺子。
***
意志如同秋风,很快消沉了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沈之念开始睡不着觉,她打开客厅的电视,宋清晏听到声音出来,问她为什么不睡觉,那是凌晨3点。
她分不清昼夜了。
她问医生能不能给她点安-眠药,医生拒绝了她的请求,她沮丧地躺在床上,却被刚回来的宋清晏推醒。
她对他这种莫名其妙又不礼貌行为感到恼火,“有事啊?”
他诡异地沉默着,过了好半天,才说道:“起来,吃饭。”
有病吧。
吃个饭至于推她吗?
她了无生气地起床,了无生气地吃饭,吃完又想回去躺着。
人刚起身,还坐在桌旁的人开口,“明天开始,医生会带你下楼走走。”
沈之念愣了下,直到听到他也站起身,才回过神,“你为什么把我的钢琴搬来?”
声音停了。
她感受到他投放到她身后的目光。
也不知道是因为瞎了,更敏感了,还是他的视线更直白了,她近来总能感受到那目光里的波澜。
那是一种被藏得很深,极为克制的情绪。
她没读懂。
也许是恨吧。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理由始终如一,“找证据。”
那股别扭的怒意又涌上心头,她说道:“把我困在这儿,是为了找证据,把我的钢琴摆在这儿,也是为了找证据,证据到底是什么?你从没问过我,真的在找证据吗?还是找借口?”
她听到了一瞬不寻常的呼吸声。
如果不是她听力变灵敏,也捕捉不到这极快极短的异样。
小小的涟漪很快又被黑暗吞没。
她的手指抠着掌心,“你费了这么大劲,把我家搅得天翻地覆,却从来不问我一句。”
他恨,她也恨,恨他凭什么把她关在这儿!
更恨自己为什么瞎了,为什么连个门都走不出去!为什么只能任人摆布!
响起的声音依然清冷、平静,“问了你会说实话?”
沈之念:“你不问怎么知道不会说?”
她吞咽了下,声音发干,“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从我这儿找到答案。你关着我,是因为你的仇人死了,你的仇恨还没消失,只能发泄在他女儿身上……”
她说着,眼角发酸,心脏发疼。
她怎么不懂?噩梦从不渡寺开始,每晚每晚地侵蚀她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