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朝云跪下去了。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跪，可膝盖先着了地。他跪在案前那块地砖上，脊背一挺，仰起脸来，一双眼睛直直地往上看，不避不闪，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

“奴才要抗旨。奴才不嫁赵阳。”

他这句话说得又稳又平，尾音都没颤一下。他跪在地上，脊背却是立着的。

皇帝垂着眼看他，声音压低了些，不敢相信的又说了一遍：“这是太后的意思。你抗的是太后的旨。”

“奴才认罚。”他答得没迟疑，“怎么罚都行。这门婚，奴才不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上头，脖子上的筋都绷着。

皇帝站在案后，居高临下看着他，“为什么。”

佟朝云的嘴唇动了动。为什么？他看着皇帝的脸色，把嘴闭上了。

他跪在那儿，那些能说的、该说的，一样都想好了。说了，皇上就明白他为什么不能接这门婚；明白了他不是不认罚，是这桩婚一接下去，赵阳就跟着脏了。可他张了张口，那口气到了嗓子眼，又叫他咽了回去。

他只知道不能说。说了，就是拿赵阳的名字来挡这一遭，就是把那个人再拎到皇上跟前，再说一遍赵阳的清白。他受不起，赵阳也受不起。

“奴才抗旨。”他把额头叩下去，“怎么罚都行。这个婚，奴才不接。”

殿里静了好一阵。

皇帝站在那儿，看着他伏在地上的后背。

他没说为什么。

她问了他，他一个字没说，只把额头抵在地砖上，认罚、抗旨，不嫁。

她方才被他气到极处，这会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松了。她站了一会儿，才绕出案来。

“你再说一遍。”

“奴才抗旨。”佟朝云抬起头，“不嫁。”

她一步跨过去，腰还没直到底，手已经伸出去了。她弯腰，两只手从他腋下抄进去，往上一提，人就离了地。

他跪得直，她提得又急，两条腿半途还吊在半跪的姿势上，整个人被往上带，头往前一栽，正撞在她肩上。

她把他按在怀里，手臂一收。

“朕就说，”她的声音有点紧，下巴抵在他肩窝那儿，像是把这句话按进去似的，“朕就说，你心里是有朕的！”

佟朝云没出声。

他上半身被她箍着，两只手却还僵在身侧。他张了张嘴，没找到话。他心里明白她那句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可他不敢驳，也不敢应。他就那么站着，任她抱着，眼睛落在她肩后那面墙上。

她抱着他，隔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这一回她声音带着点兴奋，凑在他耳边：“你什么都不要管。外头那些话，那些事，朕来处理。”她说着把手臂又紧了紧，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按进自己的影子里去，“往后谁再问你，你也只管摇头，一个字别应。”

她顿了顿，“朕不会辜负你。”

佟朝云喉头动了一下。

这几日那些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过。她盯着他看、她发火、她咬他、她把他衣裳理好，他都一件一件受着。可“不会辜负”这四个字落下来，他嗓子眼那儿一下就堵住了。不是不敢说话，是说不上来。

“皇上。”他把脸从她肩上偏开一寸，声音闷在她衣裳里，“您要怎么处理。”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会不会连累到您。”他又问道，他想知道她到底打算怎么做。

皇帝松了松手臂，把他推开了些，低头看他。

她脸上那点哄人的软还没散，眼睛却挑了一下，像听见了一句顶没出息的话。

“连累什么。”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八百年就不新鲜的事，“朕登基那天起，她们就没停过嘴。哪一年不参朕几本，哪一回不骂到朕的祖宗八辈上去。再多一条，也不多什么。”

她抬手在他后颈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摆弄一只炸了毛的猫。

“天塌了，有朕顶着。你只管好好的。”

佟朝云低着眼睛。

他又被她抱在怀里，他把那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她那几句话说得那样叫人心安，是个人听了都会觉得皇帝待他真好。

可他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过。

“你什么都不要管。”

“朕来处理。”

“朕不会辜负你。”

他到这会儿才品出来：她说的每一句，只是把他从这摊子里摘出去，是让他往后待在她身边，外头那些眼睛、那些话、那些指头，都归她一个人去挡。

她说了这么多，一句话都没说要替他申冤翻案，还他清白。

一句话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忽然把一桩事想通了。这桩事走到今天这一步，早就不需要谁来证明什么了。

他是不是清白的，往后也不会有人再来问。他就这么待在她宫里，做一个背着那句话的人。清白洗不掉，可这话也摘不掉，它压在他身上，要压一辈子。

她不嫌他背着这个不清白。

她要是嫌，方才就不会说“朕不会辜负你”，也不会把他从这件事里往外摘。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认了他这个人的，认了他背上那层洗不掉的东西。

往后宫里人怎么看他，太后怎么看他，她都不打算再管。她只要他留下。

他要留下，就得背着它，一年一年背着，背到没人再提，也背到连他自己都忘了这回事为止。

他眼睛落在她的衣襟上，没有再往上想。

“是。”他答了一声，“奴才听皇上的。”

他由着她抱着，再没对这件事多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