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抚着圆滚滚的肚子,某丫头也会对着佛像思索起往日今时的交接变化了。上次求佛送子还是替圆明园里的大鹅,这会儿再见到这庄严法相,发觉自己好像已经无欲无求了……
“春儿姑娘快来吃碗热奶茶罢,这个时辰打养心殿过来怪冷的。咱们长春宫的奶茶有甜的,平日里三公主爱喝,你也快来尝尝!”尔檀端着双耳黄杨木托盘快步进来暖阁,碗里的奶茶一点儿波澜都不起,“皇后主子这个会子正在习字呢,写完了就来,耽误你多等会儿。”
“好……”佛龛前焚烧的檀香烟柱被她的转身带散了一些,烟雾轻忽笼罩佛面,她却丝毫不觉,“呃……我吃了晚饭来的,喝了热茶,不冷……不冷……”
刚刚在养心殿低头看奏折的人,专心致志中还不忘顺手把炕桌上的红枣姜茶推给她,“喝了茶水,去长春宫给皇后把这只笺子送过去,顺便问问皇后嗓子可还疼不疼?要是身子还不舒服,就多修养几天再去给皇太后请安。”
最近季节交换,霜降过后宫里好多人都染了风寒,养心殿茶房给皇帝煮了好几日的红枣姜茶。她本来不喜欢姜的味道,在乾隆大人的无声逼迫下,她拧着眉头把茶水灌下肚。还真别说,从养心殿来的路上身上暖烘烘的,一点都不觉得冷。
秋天这几个月,秋膘贴得有些过了头,每天吃得饱饱的,肚子里一点空闲都没有,所以尔檀端来的奶茶她实在下不去嘴,抱起碗浅尝了尝,又甜又腻。
“既然皇后主子忙着,麻烦尔檀姐姐转交皇后主子罢。”她搁了碗,从怀里掏出笺子塞给尔檀,把乾隆大人让她传的话儿一字不落地说给尔檀就准备回去。刚走出暖阁,遇上素德打了帘子恭敬地请了身后的人进殿来。
皇后一身朴素绒线氅衣,头发梳成辫子盘在头顶,只用了一根白玉光面簪固定。见着迎面来的乌拉·思春露出了和气的微笑,招呼她往暖阁里去,“这么着急走,是我吩咐的甜奶茶不好喝么?荣景那丫头告诉我说你也喜欢喝甜的,我就让人给你备了来。”
先照规矩请了安,再看看桌上被她喝了个轻伤的奶茶,拘谨不安,“多谢皇后主子,奴才……奴才出门前喝饱了……所以有点喝不下了……”
皇后坐在炕上,凭着炕桌点点头,“你倒是个实诚的,总不好是喝水喝饱了罢?”
她觉得皇后好像是在调侃她,但感觉有些怪怪的,又说不出哪里怪,只得老老实实回答:“喝了红枣姜茶。”
这回皇后没再夸她什么,只是微微垂了垂眸,那神态就像某丫头刚才面对的那尊庄严佛像,没让人瞧出任何情感波动,“我也有十几天没见过皇上了,病着这程子,皇上倒是差遣养心殿的人来送一些吃喝用度,今儿个遣了你来,是送补药还是衣裳?”
尔檀听皇后问话,赶紧把手里的笺子呈过去。皇后起先有些疑惑,随着阅览过笺子上第一行,疑惑便也散了去,弯唇一笑,和蔼地对面前的某丫头道:“皇上的心意,我明白了。天色不早了,让尔檀给你盏提灯,再让长春宫的门下太监送你回去,省得你路上害怕。”
谢了恩,尔檀同某丫头一道出了暖阁。待听见外头掩门声,素德就开始一阵嫌弃,“主子对她何必客气到那个份儿上!蠢蠢笨笨的,连回话儿都打磕巴。”
皇后的眼睛又落回在手中的笺子上,定神儿看了好大一会儿,语气平淡带着些许不易让人察觉的落寞,“养心殿红枣姜茶用的枣乃是乐陵重阳节岁贡,须择颗颗匀称,长五分至七分,径三分许,皮薄而皱密,色若琥珀者。再晾晒至干,掰之金丝熠熠,核细如针,味甘无滓。最后由知县亲验,黄绫封装,驿送入京。再配上四川入贡的犍为子姜,子姜在白露时采摘,经嘉定府核验,沿长江水运至汉口,转漕运入京,全程水陆联运少则二十日,多则需三十日……”
素德不解,为什么皇后突然对贡枣和贡姜的挑选及运输讲得如此详尽,不过看着皇后样子,素德感觉不能把自己的疑问说出口。让人把桌上碍眼的奶茶撤下去,上了杯清茶来放在皇后手边,“岁贡的事儿还是暂且交给内务府管着罢,主子何必操这么细的心。您风寒还没痊愈,一会奴才把药端来,您喝了药早些休息,等过了这个冬天,明年一开春儿就是宫里国丧除服的日子,到那时候万岁爷就亲理政务,您手中的笺奏之权也有您忙的。”
“笺奏之权么……”皇后再把那张从养心殿送来的笺子阅览一遍,字迹是工整的,比起她这个皇后的书法还是要逊色一些,其中可圈可点的唯有“淑女”二字。
可能他所求的人没有那么淑女,所以他尽量把“淑女”两个字写得漂亮,虽然不能作为现实的弥补,可总有人能瞧得出他笔力的着重所在……
《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寥寥五行诗,道的是男女之爱,规的是后妃之德。
国丧除服以后,中宫头等事就是为妃嫔行册立之礼,潜邸里伺候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有了相应的位分。可皇帝还是求而不得,求着求着竟求到了自己皇后的身上。与其说是求,不如说是在提醒,皇后贤德中有不妒之德,是为替君主寻求贤妾,助君主绵延子嗣……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首表达自由恋爱的诗歌,被生生塞进了夫妇伦理的模子里,挤压塑型成一种规范,失去了原本自由纯粹的底色。这种挤压也压进了玉录黛的胸腔里,腔子里的憋闷感使她咳了几声,越想大口呼吸,胸口就越发喘不上来气。
素德帮皇后抚着后背,心疼地皱紧了眉,“主子您这是又发病了,奴才去给您把炉子上温的药端来,您喝了就早点歇息。”
皇后摆手让素德不必着急,吩咐素德先把皇上送来的笺子收好。咳了好一会儿,饮了几口茶水才渐渐止住了。待到尔檀再回来,手上还是端了先前的黄杨木双耳托盘,这回端的是只青玉菊瓣碗,碗口冒着让人一闻就犯愁的苦药味儿。
其实尔檀早就看出了皇后对红枣姜茶的在意,碍于皇后的中宫体面,尔檀是不能说破的,更不敢明目张胆宽慰皇后。服侍皇后喝了药,把喝剩下的茶碗一并收了,看似不经意着道:“奴才听说养心殿的奴才们个个儿都康健呢,一打听才知道,他们觉得万岁爷只泡了一回的红枣姜茶扔了可惜,先帝爷又主张节俭,所以他们私底下把剩下的又用水煮开了,夜里当直喝了暖身子,这不,个个儿都不见得风寒呢。”
皇后抬了抬抿着的唇,说着养心殿的奴才们有心,奴才们自己个儿不得病也是为了万岁爷好,没什么错处。
错处不错处的,可能只有养心殿真正的主子才能拿捏得准。揣度猜测,不过就是给皇帝一个泽披众人的外象,去遮住皇后不愿触及的内里罢了。
秋深已极,浅冬已至。
早晨起来再次推开房门,万物收敛沉潜,唯有冷风更加肆意张扬,扑在脸上,裹在身上,摆脱不掉。某丫头折回屋里套了件茶青色珍珠毛吊里的坎肩,这才有勇气出门子。
哈欠连连往养心殿后头的寝殿去,撩开帘子奔来一股热气让她身心舒畅,双手揉了揉脸颊,以免等会伺候皇帝洗漱时面部展现出来的职业素养表现不够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