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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一百零二章 鸡虫得失无了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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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直属上司早就坐在床沿闭目养神,听见她进来也不睁眼,让她先拿热手巾捂捂手,虽然她声明自己已经洗过手,绝对没有碰过生羊肉。弘历不理她,依旧闭目养神,半柱香之后才起身洗漱。低头无意间瞥向她让热手巾暖到红润的双手,眼底露出一抹安然。

皇帝除服亲政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臣工们好像劳务市场求职的农民工,就差每天到嗣皇帝面前举牌子求职位。从早晨吃完早饭,递牌子进养心殿的人几乎就没断过,有盐政的,有税务的,有治河的,有礼仪的……整个国家的运作各方各面无所不包,怪不得以前老师总说政史不分家呢,过去她学的历史都变成了当下时政……

“……于九月开考的博学鸿词科,中式名单已在此。奴才和张廷玉大人作为本届科考的主考官,与几位大学士、都御史、吏部侍郎等人共同阅卷,从其中筛选出一等五人,二等十人,请皇上过目。”鄂尔泰双手奉上一折名单,没有着急退回去和身后的一众阅卷考官们站在一起,反倒像是率领着一众考官们向皇帝做工作汇报。

“哦?怎么只有十五人,其他考生没有再中式的么?”弘历坐在西暖阁御案后,聚精会神逐一查阅名单上的人,“是你和张廷玉二人一并确定的最终名单?”

“回皇上的话儿,是奴才和张大人一并审定的。”鄂尔泰一再躬身,表达对呈上的名单的恭敬态度。

“那朕问你,厉鹗和胡骙为何不在榜单之上?且说他厉鹗,凭高一声弹指,天地入斜晖。何等的气势,何等的苍茫,以他的造诣入榜一等恐不是难事罢……”弘历半合上奏折,抬眸看向站在众考官之首的鄂尔泰,怀疑的态度已经从厉鹗未能入榜转移到站在自己面前一众官员的微妙关系上。

“这……皇上容禀,厉鹗此人确实有些才气,在浙词派中颇具楷模典范。”在即将出现转折的地方,鄂尔泰故意停顿了下来,悄悄睨了一眼身后的张廷玉,又接着道:“博学鸿词科乃是选拔文才,奴才发现厉鹗在考试时将《论》置于了《诗》之前,张廷玉大人同奴才说不过区区程式而已,本来是要上榜的,可是奴才突然想到皇上之前因諴亲王陈年奏折中的抬格之误,罚了諴亲王俸禄,奴才思来想去,于国于君失之毫厘便差之千里,哪怕是再细微的程式有误,也应当按律处置。”

“新元伊始,在广纳人才上头也该谨慎行事……”弘历将名单从头至尾又仔细瞧了二遍,发还给了鄂尔泰,“就照此将中式的考生按照圣祖朝的规矩,授予翰林院内职位,至于厉鹗等人就不必放在榜上了。”

“奴才领旨。”鄂尔泰把名单接了回来,眼看着新局势是朝自己偏过来了一点,退回到张廷玉身边时,衣裳的皱褶都比刚进来那会儿平整了不少。

弘历吩咐身旁的某丫头去沏杯茶新茶来,她毫不含糊地拔腿就往外跑,站得溜直的腿早就不会打弯儿了。边走边活动着双腿,念叨伺候皇帝可比伺候皇子累一万倍,面对正儿八经的大臣,再难受都得装得像个人样儿,哪怕是至高无上如皇帝都不能轻易现了原形。

原来该沏一杯茶的时间,她足足拖了两杯茶的工夫儿,时间都是挤出来的,上班摸鱼的时间也一样。等她再回到西暖阁,先前一屋子大臣只剩下个张廷玉,正坐在鼓腿彭牙方杌上和皇帝面对面聊天。刚才她出去前还搁在皇帝御案上的糕干点心,现在却摆在了张廷玉手边儿的小茶几上,这让她有点抓不着头脑。

弘历指了指张廷玉身边的小几,示意她把茶端过去,“眼下我这儿也没什么顶好的招待,茶叶算是好的,中堂尝尝是否还是我汗阿玛在时的味道?”

人总是怀旧的,这点放在哪个时代都一样。张廷玉听到弘历提起大行皇帝,本欲稍稍客套的心情一下子都没有了,甚至都没有欠身,直接从某丫头手上接了茶杯饮了起来。

提起大行皇帝就貌似提起了张廷玉心里的气儿,是心气儿,是底气儿,还有怨气儿,乱糟糟一通填在肚子里。

“浙江巡抚程元章给皇考上折子时,总提到文教之要,尤其是在他从政的江南一带,那儿聚集着你们汉人的博学文士,朝中有不少人才都是由他举荐的。程元章是个干实事的人,有大担承,政绩斐然,就是这么个能臣,所以我得多多护着些。”弘历手边的茶早就凉透,可他并没打算让某丫头再换新的来,言罢便很自然地端起来饮了一口,借着茶杯盖儿遮挡,眼神散漫而精准地在张廷玉端茶的行动上扫过,狡黠被包裹在耐心之中。

张廷玉同样在喝茶的间隙,不再精亮的衰老眼神中渗出一丝暗夜刀锋反射的微芒。即使没有抬头去窥探上位那年少帝王的微妙心思,以他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摸爬滚打这许多年,看得出来厉鹗的落榜就是在敲打程元章,他浙江巡抚推荐再优良的人才,也得守当朝皇帝的规矩。

“浙江巡抚乃是重臣,像程元章如此尽心竭力造福一方的官员,在江南是深受百姓爱戴的……”张廷玉慢慢放下茶杯,不让茶杯和茶几发出丝毫碰撞的声响,“臣早就听闻程元章举荐了厉鹗进京参考博学鸿词科,而厉鹗向来以文士气节自谨,又受到江南读书人的拥戴。他和程元章往来过几次,在给臣的折子里还夸赞厉鹗词体清雅,望臣为其在圣上面前多多举荐。”

不用皇帝听懂,某丫头在一旁也听明白了,张廷玉这是主打一个一五一十,十五二十地把他和江南官员的联系交代了出来。反过来想想,就凭粘杆处的勤快程度,恐怕连落在张廷玉与各官员来往文书上落的苍蝇有几根腿都上报得一清二楚。如果不自招,待从皇帝口中问出来可就是两种概念了。

这下好了,不用张廷玉开口举荐,乾隆大人抢先一步就斩断了朝内大臣和地方大员的这丝还没建立起来的联络,省得为了一名江南文士和顾命大臣闹出什么不和的传闻,也顺道安抚了以鄂尔泰为首的满臣们。

对于老臣皇帝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大大方方承认反而显得皇帝磊落,“嗯,折子的事儿我知道。您是皇考钦定的顾命大臣,和地方大员商议举荐人才是情理之中,只是他二人自己疏忽,与中式失之交臂,可惜了你们二人的费心……”

先否定再肯定,多么游刃有余的手段。结局反正都一样,何必不选择一种给对方以体面的方式作为结束呢?

张廷玉起身对着皇帝拱了拱手,“此乃臣分内之事,费再多的心,为江山社稷也是应当应分的。”

一杯冷茶一杯热茶都见了底,某丫头听君臣二人的谈话入了迷,就像是看一出身临其境的电视剧故事情节。弘历也不开口催促她,只是用眼睛余光瞥了瞥她,张廷玉见状心知皇帝想谈的话已经结束,不更换茶水那就是不留客的意思,就主动跪了安。

待张廷玉刚跨出养心殿大门不多会儿,弘历拉过身边的丫头交代道:“你这会儿去追上张廷玉,告诉他,就说皇上刚刚改主意了,两折巡盐御史的差事儿不交内务府,还是由浙江巡抚接着兼任盐政,盐税银子也由浙江巡抚征收直接上缴国库,记住了么?”

尽管她不懂为什么刚刚当着张廷玉的面儿不改主意,但还是一路小跑着追了出去,好歹张廷玉上了年纪走不快,刚好在养心门外不远处追上了他……

“张……张……大人……”和当初在圆明园追在张廷玉屁股后面一起去找马匹一样气喘,等她喘够了,把乾隆大人的原话一字不落地传达给了张廷玉。

“皇上当真罢了内务府巡盐御史的差?”张廷玉初闻先是惊诧,后又带着些许喜色,紧接着就恢复如常,“请姑娘禀报皇上,老臣回去就替皇上拟旨。”说完转身便身轻如燕似地,腿脚也灵光了,他自己口中老臣的老字也莫名不见了。

要说盐和银有什么相同点,某丫头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是首字母相同。如果同样的问题,要问大清朝任意一个官吏,他们可能会回答盐就是银,毕竟都是白花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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