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祕听了小团子的说法,自嘲似地冷笑一声,手指揉上额角,“你何曾见过嗣皇帝下过制书,承认过諴亲王除奸佞的事儿?在他手中的不过都是棋子,他想让谁入局谁便可入局,他想让谁出局,谁……就得出局。”
小团子不解,疑惑道:“您顶着这么大罪名,去关外带回来的那人就是个平头百姓,既不是官员也非宗室。要是皇上不念旧情,真给您治罪,就因为个微末小民葬送主子您的前程,这也忒冤枉!”
允祕斥责小团子叫他住口,拧眉道:“你只管把人看严,别的事不要过问……”
小团子瘪瘪嘴,心里不服气,还是老老实实应声,“嗻……”
允祕望向对面的暖阁,一件亲王制式的石青缂丝团龙褂,平平整整悬挂在黄花梨木大衣架上,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领口的位置少了一粒铜镀金累丝龙纹纽子,迟迟未有女红增补上。
盯着纽子空缺的地方,曾经盛满温柔的眸子此刻开始冰冷,眼睫微微地颤动,牵动着心底里最执着的地方。忽地一刹那,似乎是有什么在他眼底碎裂,没有惊天动地的崩塌,如春寒消融的薄冰,望似潭水毫无涟漪,静得可怕……
他逼迫自己不要去想象新年那夜,在养心殿寝宫发生了什么,可紫禁城的流言蜚语如何是他不想听便不听的。
最后一点筹码他已经全部压了出去,等待寿康宫的消息从下午等到了第二日的早晨。小团子端着早膳迈进内书房,见自家主子爷身子斜靠在圈椅里,攥紧了拳头撑在额头上,难免的心疼,“主子您坐了一夜了,用了早膳到暖阁那边儿睡一会罢。您这么着下去身子撑不住的,再怎么要紧的事儿也不能累了身子……”
小团子刚放下手中的托盘,门房太监小跑着进来禀报,“奴才回事,宫里头来人了,说要见主子。”
允祕阴云密布的脸上立刻精神起来,外氅都没来得及穿,快步往前殿去。待见了宫里来的人,开口问道:“是否是皇太后让你来的?”
传话太监叩头请安,拿出一道折子,“回諴亲王的话儿,奴才是奉皇太后的懿旨而来,是来取諴亲王打关外带回来的老山参的。皇太后说了,昨儿个王爷送来关外的酸饽饽,可口开胃,这糜子还是关外的好吃,相信这关外老山参的药性,肯定也是可以强健她老人家的身子,特意命奴才亲自来取。”
允祕只管接了折子一目十行地阅览着,直至迫切的目光停留在一个人的名字上,他的眸中像是深潭中投下星子,剧烈地扩散,目光黏着于那个名字,专注到仿佛世界只剩下这一件事物,驱散了他过往的阴翳和漫长的等待……
传话太监悄悄抬头看了看諴亲王的神情,心里有了如何向皇太后回话的谱儿。等了半晌諴亲王没作声,忍不住提醒道:“皇太后说了,要是王爷看完了就交还给奴才,内务府那边儿还等着入档呢。后面只需等各宫都报完,日子一到就成了。”
允祕点点头,合上折子递还给了传话太监,“回去禀报皇太后,就说关外的老山参也需要等到日子才可入药。不过皇太后已经看过我给的方子,应当知晓上头写的各味药材具是珍品,等到时候配上最后一味关外的老山参,我保证服用以后皇太后可享福寿万年。”
传话太监不知山参究竟有何说法,只好依着諴亲王所说的记在心里回去禀报给皇太后。
昨个儿夜里允祕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思虑过无数种结果,如今看来上天是庇佑他的。摸着拇指上陈旧的鹿骨扳指,指腹的位置有一条明显的裂痕,因着这条裂痕允祕勾了勾唇角,好像又想起大寒时节策马在关外雪原上的感受。
辉发河岸草木枯黄,远处林子被白雪衬得如墨晕般。冒着被鲜围场驻兵发现的风险,一路追着黄老五闯进阿木巴梅赫必拉。清晨的阳光刺眼得紧,允祕一刻都不敢放松精神,紧紧盯着前面快马潜逃的黄老五。按理说黄老五的马匹是万比不上亲王府的马匹来得优良,差就差在允祕的马匹因为长途跋涉,体力和耐力早就不济,现下追赶起黄老五难免吃力。
约摸又追了十里路,黄老五座下的马匹一脚踏进了一口深雪窝子里,打了前失的马儿一下子便把黄老五甩出了老远。允祕勒缰驻足,等黄老五在雪地里挣扎着爬起来,拔出背上的桦木猎弓,左手如托山岳,稳稳握住弓臂,右手搭上一支尖簇梅针箭,像瞄准了猎物一样缓缓拉开弓弦。
牛筋拉扯着桦木弓身发出的木韧声,让刚站起来的黄老五一屁股跌又坐在雪地里,双脚踢蹬着往后退了退,声音颤抖着,“别……别杀我……我和你无冤无仇,别杀我!”
最后一个“杀”字刚从黄老五嘴里蹦出来,冷冽的空气中同时传来短促尖锐裂帛似的咻鸣,接着就是梅针箭簇扎入黄老五身后树干哆地一声响,箭矢几乎是贴着黄老五的颈子飞过的,登时黄老五裤 | 裆里便流出一股子尿来。
允祕提起缰绳,驱马踱步上前,马蹄子在黄老五跟前踢踏个不停。允祕端坐在鞍上,矫健身姿松而不散,隐在风帽里的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黄老五惊惧中只看得见他清晰硬朗的下颌,以及微微张开的薄唇吐出一团白色雾气,“你在紫禁城做下的孽,这么快就记不得了么?”
黄老五哑了半晌,眼神飘忽不定,颤抖着嘴唇,“你……你……你是宫里来的,你是宫里的人派来杀我的!”一时之间黄老五又想起什么,连连摆手,“那人知道我没死……知道我没死……”
允祕微微仰首,目光投向雪原深处,目光不再是追随猎物般锐利,却是辽远专注,“也难为你能藏到这儿来。上次我派人出关寻你,打草惊蛇被你察觉,你扔下你的两个儿子独自跑路,也不怕我先要了他们的命。”
黄老五闻言加剧了害怕,哭喊着:“当年奴才是遵照……遵照熹主子的意思,奴才是遵照了熹主子的意思行事的呀!”
“是么?那你就随我回京,同皇太后她老人家当面说个清楚。”
“不要!奴才知道错了,奴才求主子放了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