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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一百零七章 可堪银汉是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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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过后,天气暖意愈浓,到今儿个惊蛰已经过去快一个半月,宫里还在四处燃烧艾草驱虫除霉。某丫头整理着昨天浆洗好的衣物,嘴里念叨着霉菌没除完,要先把人给熏成腊肉了。她自嘟嘟囔囔着,管事嬷嬷笑容满面地请了个人进来,年纪不大,瞧着大概十三四岁的模样。少年进门咧嘴一笑,恭恭敬敬掸袖对着某丫头打了个千儿,“问春儿姑姑安,奴才乌勒吉,是大阿哥身边儿的哈哈珠子,晌午前皇上在潜邸与大阿哥一起听梁养仲大人讲经筵。听完了经筵,大阿哥想同春儿姑姑一道去储秀宫给贵人主子请安。”

自从入了辛者库籍,永璜和金贤英就隔三差五偷偷差人来接济她,有时候是棉衣,有时候是吃食,总之就是她苟贫贱他们也无相忘。

今天来的这个乌勒吉还是第一次见,哈哈珠子一般是出身低阶官员或闲散八旗家的男孩子,身份上自然比太监宫女尚高一些,被安排来特意传话让某丫头感到一阵儿不安。

她搓搓有些粗糙的双手,点点头,“知道了……呃……一会儿干完活我就去乾西五所。”

管事嬷嬷一听是大阿哥要见她,立刻把脸笑成一朵花儿似的,拉着她手殷切道:“哎呀!大阿哥想见你,还干什么活儿!你呀就先去梳洗拾掇拾掇,晌午前你就去乾西五所侯着,别让大阿哥散了经筵见不着你人影。”说着就把她往安置的围房里推,叮嘱她好生梳洗,不要在主子跟前儿失了礼数。

围房里除了一副桌椅一张炕,还有一个破旧脸盆儿和一面经年未磨的铜镜子,再没别的家什儿。大前天下过雨,冲着炕头的地界被漏进来的雨水洇湿的地方,到现在还没干透。杜甫有《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她此刻也想写一首《炕头为春雨所湿歌》,以求与杜工部他老人家产生划时代的处境共鸣……

在炕沿儿上坐了半晌,眼睛远远地盯着旧铜镜照映出自己模糊不清的身影,都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她面前的镜子却照不出任何一点对她有用的信息,连自己最现实的样貌都陷入了如同命运一样的未知迷局里。

默默挪到炕柜边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最下层的那个抽屉,是一件浅米黄色无纹绲边衬衣,最普通的缎子制成,领口位置的纽子独个儿与下面旁的几个不同,是入冬换衣时她自己缝上去的。脱了身上的一身儿换上这件浅米黄的衬衣,摸索着整理了一番,重新把辫子打好,用红头绳系好了发稍。

现在服役的地方在永康右门以外,距离乾西五所远得很,算着时辰往乾西五所紧趱慢趱。经过嘉祉门她下意识朝养心殿后殿望了望,心里涌上一阵儿不舒服的感觉,加快了步子埋头往百子门方向去。

熟悉的乾西五所还是原来的格局规制,只不过伺候在这里的人她早都已经不再熟识。一个陌生的小太监见她站在门前,恭敬地问安:“姑姑不必侯着,万岁爷在此等您多时了,您入内即可。万岁爷在西面的书房里,万岁爷说姑姑轻车熟路,用不着奴才带您进去。”说完了话小太监便退了出去。

经过嘉祉门时的那阵儿不舒服又一下涌了上来,双手紧绷牵扯着手上冻裂的细小伤口,犹豫了半天还是不敢迈开步子。

大概是屋里的人没了耐心,从支开的窗户朝她丢了一个纸团,刚好砸在她的脑袋上。她耸了耸肩膀,瞧着像是被吓了一跳,又一个纸团砸在她脑袋上……直到她抬头望向纸团丢出来的地方,第八个纸团准确无误地砸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臂弯里。好奇心让她想看看这些纸团究竟写了什么秘密,一点一点展开被撕碎揉皱的谢公笺,大部分的字书写工整,书法功底却很是一般。

“……雍在宫,肃肃在庙。不与我言,使我不能餐。不与我食,使我不能息。”越往后字迹越乱,墨迹也越干涸。“息”字的“心”字底最后一笔几乎都看不出笔画顿挫,只是一道没有章法的斜痕。

看来今儿个经筵讲官讲的经应该是《诗经》。《诗经》某丫头读过,这前言不搭后语的篇章她还是第一回读。

她低头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残笺,想不通为君王之道为什么执拗着要和情爱写在一处,心里迷惑着手上的笺子却突然被人抢了去,被一团蓝色金银绦叶纹衣襟塞了满眼……

“永璜和梁诗正回了尚书房,今儿的经筵我不喜欢,就早早叫散了。”戴着红宝石戒指的手指试图展平被揉皱的残笺,反复几次却无济于事,遂取出腰间的火镰把笺子烧化了去。

着火的笺子如濒死的蝴蝶,飘飘然落在她面前的地砖上,不等她反应,那只戴着红宝石戒指的手拉过她的手腕往书房里去,边走边道:“今儿个我没醉酒,你甭望见我就害怕。”

瞧见乾隆大人背后的明黄色穗子白玉辫稍坠脚,绑得细致有序,手艺不知比她强了多少倍,原来养心殿没了她,乾隆大人起居生活的顺意都已经精致到发丝末稍。

她站在熟悉的书房里没有言语,依旧是局促地低着头。许是弘历发觉了她手指的粗糙,将她的手握在手里摩挲了良久,最后拉起她另一只手合在一起捧在他手心里,语气里净是隐隐的冰冷猜忌,“他骗了朕……朕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太后向朕施压,朕也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能让太后不顾律法也要遮掩他私自离京的罪则……”

弘历口中的人让某丫头下意识攥紧了手指,紧张的神情不再是害怕惊惧,而是被担忧替代。她扬起脸,皱眉看着弘历,想说的话被挡在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次弘历没有再因为她担心的另有其人而生气,动作温柔地拂开她额头的碎发,指尖儿贴着她的耳鬓直到颈间,第二次摸到那粒亲王服制才该有的铜镀金累丝龙纹纽子,不同于上次醉酒第一次摸到这粒纽子的暴怒,现在更多的是如芒刺心的隐痛,“这会儿他应该已经拿到了皇太后亲手批复的出宫宫女的名单,等让敬事房总管太监验看了你的身份,到内务府销了宫籍,明日他就能带你出宫。”

“……”听到出宫两个字,她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惊喜,此时困顿的牢笼好像要变作朝阳来临前的轻雾,稍加耐心等待就能消散不见。

“时至今日,已无任何可支撑我把你留在身边了……”弘历双手缓缓垂下,食指无意识地蜷曲又松开,松开又蜷曲,牙齿暗中咬了咬唇,“明天一早,我会着李玉再去找你,如果你愿意回养心殿来,皇太后和内务府那边我自会去想法子,至于諴亲王……他擅自离京和擅闯鲜围场的罪责,我也会一并赦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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