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做选择题还是给永璜起名的时候,那时候她放出豪言“小孩子才做选择题,成年人全都要”,现在摆在她面前的人身自由和心爱之人的安危,她好像没法儿再用二十一世纪考场上那套糊弄学来听天由命。
临走前某丫头怀揣着乾隆大人塞进她怀里的点心,然后几乎是被提着后脖颈扔出了百子门。还是那条又窄又长的西二长街,左前方用不了几步路就是储秀宫,想去金贤英那里讨口茶喝顺便痛哭流涕发泄一番,刚走几步又停下,最近的风向不得不让她深思熟虑自己会不会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手上的点心也是一点没客气,就算明天的天要塌下来,今天她也要先吃饱饱了再想办法解决。咬一口翻毛藤萝饼,薄如蝉翼的酥皮渣渣掉了一身,香甜的味道饱含藤萝花的清新……
咀嚼着藤萝饼的唇角微做停顿,捏起掉在蓝色金银绦叶纹衣襟酥皮屑,指尖儿稍加用力,酥皮就碎成齑粉。他恨不能方才捏住她领口那粒铜镀金累丝龙纹纽子,也像现在这般将其捏得粉碎。
那天他飘飘然就像踩进云朵里,酒气染得他眉梢眼角都是温软的,失焦的目光瞧着养心殿寝殿里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却偏偏认那丫头认得极准。酒气熏陶出的迟缓和专注目光,在她脸上瞧了一遍再一遍。额头埋上她的肩窝轻轻地蹭着,深重地呼吸,嘴角慢慢牵起,口中闷闷地唤着她的名字,“春儿……春儿……”
抑制不住地想要占据什么,鼻尖在她颈间不住地探寻,哪怕她身子已经僵直他也不去顾及,直到抬起手触碰到一颗冰凉。埋在她颈间的脸稍稍抬起,金黄颜色朦胧又刺眼,让酒水麻木的身子被什么刺中了一样,是疼的,但又说不出究竟哪里疼,无处可揉无处可捂。
除非用怒火,弘历当下想不到用什么法子可以制止疼痛在身体里蔓延。用了最大的力气,把前一刻还让自己如痴如醉的丫头推出一丈开外,“你还是如此……还是如此,为什么你心里念着的总是他?”扬手想要朝着被他推得踉跄的丫头身上打去,停在半空还是没忍心落下,转而扫落了身旁小茶几上的粉彩花蝶茶杯。碎瓷将光滑细腻的金砖划出细微痕迹,不详察不可见,就怕详察被人见……
原以为至高无上的权利可以生发一切,包括心爱之人的情意,然而这次他又错了。
春在川流,春在山间,春甚至在他手中藤萝饼的馅儿里,就是不在他身旁……
微凉的春风自紫禁城的甬道街上吹过,吹得她额角的碎发糊在脸颊上,手上忙着抓饼顾不得去撩。调转了方向逆风倒着走,既不耽误吃饼也不会被头发弄得脸上痒痒的。
“唔唔……吃饱了才能面对一切,吃饱了才有希望粉碎封建统治,彻底消灭封建主义!”藤萝饼塞了满口,不停地重复着消灭封建统治,事实是她只有能力消灭封建统治阶级家的食物,可这怎么不算是一种消灭呢?
倒退的步伐缓慢,悠悠然走了很久,吃藤萝饼正嚼得专心致志,忽地一脚踩到个软软的东西,整个身体撞在说不出软硬的怀里。她不敢回头,抓着饼的双手僵在半空中,嘴里还没咽下去的饼鼓鼓囊囊撑着她的腮帮子。
一双手从她背后环抱住她,熟悉的熏香一瞬间激活了她深藏了好久的记忆。有些想哭,不敢出声,只有微微抖动着肩膀悄悄抽泣着。
察觉到怀里人的异样,只将她抱得更深些,贴近她耳边喃喃道:“我回来了,回来晚了,对不起……”
身后的人一开口,某丫头再忍不住心里的委屈,哇地一声哭出来,“你怎么才来……呜呜……你知道我……我每天几点起来干活,你知道我洗衣服洗得手都破了,你知道我每天吃得有多差,你知道我每天有多想你么……呜呜呜……”
她肩膀颤抖地更加厉害,声音也越来越大,一股脑儿的宣泄让允祕眉心越蹙越紧,用从背后环住她的双手丢掉那些藤萝饼,拍干净她手心里的饼渣渣,戴着鹿骨扳指的拇指反复摩挲着她双手上的细小伤痕,“往后,有我在。过了明日我就带你离开紫禁城,离开这个虚与委蛇的地方。”
这句话让她的心里燃起憧憬和希望,吸吸鼻子,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仰起一张泪津津的脸儿鼓鼓囊囊的,一张嘴险些让嘴里的东西没兜住,“唔……真的么?明天就能出宫?”
瞧她孩子似的模样让允祕心头一软,挑唇一笑,手上使了使力把她的腰身紧紧贴住自己,温柔又坚韧的眼睛盯住了她,“无论什么代价,明日我一定带你出宫!”
有了允祕确切的答复,她脸上笑得更开,不顾一切扎扎实实钻进他怀里,能多贪婪一刻就多一刻。在他怀里躲了许久,感受他宽大的掌心抚着她的头顶,温言细语:“不怕,不怕,有我在,什么都不怕。”
不怕是假的,最怕的是最具权威的人用最平静的语气和她说了最具威胁的话。要是刚才她试图用食物麻痹自己,现在食物的作用已经被允祕突如其来的出现给打破了。
她终于感受到历史书上所描述的洪流,是怎么一点一点把她吞没的。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嘴里的食物咽进肚子里,连同想要和他说的话也咽进了肚子里。咧开嘴笑着,仰头看他,笑着笑着就哭了。
春风胡乱吹着,燥得脸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