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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一百零八章 银瓶欲上丝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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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还春风还透着微凉,今儿的风一点踪影都不见不说,空气中还搅和进初夏的错觉,阳光虽还没到灼热的份儿上,但若是疾步行走额角还是会沁出薄薄的汗来。

敬事房总管太监王进保亲自接了小太监送进来的茶水,放在諴亲王手边的黄花梨木小茶几上,又着人特意奉上温水淘过的手巾,双手奉到諴亲王面前,躬身笑道:“小王爷先喝口茶,您送来的皇太后她老人家的批复,昨儿个奴才已经按规矩让人去验看过了,也在内务府调了那位姑娘的籍册,只不过……”

允祕心里本就急迫,王进保吞吞吐吐不肯直言,盘踞在他眉宇间的阴翳更深了几分,“只不过什么?怎么,皇太后亲自下的恩旨,你们也敢懈怠!”开口的语气让人一听就知道是有些动了怒气,只是碍着身份,没有完全发作出来罢了。

王进保连忙撩开衣襟打了个千儿,摆手道:“奴才哪敢忤逆皇太后怹老人家呀,就是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只是……内务府的人说乌拉·思春入辛者库籍之前,是养心殿皇上身边儿的女官,若是想按规矩出宫,还需得皇上亲自批复才行。昨个儿下午籍册让养心殿的李玉公公给带走了,没有籍册奴才就没法儿销籍放人呀。”

听王进保说完,允祕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像是在鼻息间哼出来的,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蔑,脸上没有出现半点笑意,唇角的弧度都有些发沉。

终于还是没有避免在这件事上和皇帝做正面交锋。允祕再没和王进保多说什么,起身就往养心殿方向去。过了月华门,再朝北往遵义门,正遇上候在遵义门前的李英,像是已经等在那里多时了。

李英见着諴亲王请过安后便道:“王爷是为了春儿姑娘的事来找万岁爷的罢?恐怕让王爷白跑一趟了,万岁爷不在紫禁城。”

允祕明显面色有些意外,眸子里的寒意已经没了任何控制,连带着从唇间跳出来的声音都是冷的,“是皇上特意让你在这儿等我的?早就知道我会来找他,不……是他引我来找他……”

李英再稍作躬身,点了点头,“王爷睿智。王爷想要的东西也不在紫禁城,要是王爷肯放手,万岁爷便不再追究您借着称病私自离京的事儿,您府上藏着的人这会子已经押入刑部大牢。”

手上最重要一颗棋子竟然被皇帝劫了去,他的手掌慢慢握紧,骨节一寸一寸突兀泛白,眉心处一条极细的纹路,若有若无地紧紧绷住,“我要是不放,他又当如何?”

李英轻叹了口气,做了个请的姿势,“那就请王爷移驾紫光阁。您可要想好,迈出这一步,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

允祕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往西华门走,出了紫禁城待到了西海子,往紫光阁去的路上有不少善扑营的人值守。紫光阁本是前明皇帝检阅亲兵骑射之处,所以场地修建得十分平坦开阔,又地处于西海子内,也是个适合养马练兵之地。

因雍正年间紫光阁多有荒废,远远望去多数地方杂草丛生,前明嘉靖年间所建的楼阁也年久失修。阁前空地用黄色布匹围成临时供皇帝驻跸的黄幔城,城内支了数个箭靶子,皇帝身着白棉布褡裢正和善扑营的官兵们一同比赛射箭。轮番几次比试有输有赢,有来有回。皇帝兴致勃勃,不住地让善扑营的官兵们放开了比试。

允祕步子踏入黄幔城中,值守御前侍卫故作跪地请安,实则是将允祕拦住,在没有得到皇帝允许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入黄幔城内。李玉见状赶紧亲自屏退了御前侍卫,躬身弯腰低声道:“万岁爷正练步射呢,要不王爷您改天再来递牌子请安。您瞧您今儿穿着的衣裳,也不方便陪着万岁爷练射箭……”

正在开步弓的弘历拨拉着箭筒里各种制式的羽箭,挑选了一支皂雕索伦鈚箭?,配合手中的桦木反曲猎弓,一边反复抽拉箭笴儿为射击做准备,一边漫不经心地浅声斥道:“諴亲王也是你等奴才能拦下的?还不滚远点儿,别挡了諴亲王的道。”

李玉受了训斥只好退到一旁,请了諴亲王进黄幔城。允祕步履沉实,目光略去在弘历身边的憧憧人影,落在弘历的脸上。如果说弘历的弓箭在手上,那允祕的弓箭就在眼神里,随着他脚步越来越走近,弓弦也越来越紧绷,而靶心也早已锚定……

不是冲向什么,而是走向什么,脚下的步子仿佛自丈量过千山万水的路程而来,这一步终于要落在终点。

弘历挽弓的杀伐敏锐地捕捉到了某种气息,左手握住弓身的手越来越紧,一瞬间的触发是瞥见允祕石青缂丝团龙褂上领口位置的缺失。猛地拉开手中的猎弓瞄准允祕领口那个缺失的位置,弓弦不做任何力道递增地拉满,鈚箭?架在弦弓之间,只待最后一丝理智被抽离。

周围的善扑营官兵被二人的举动神态吓得不轻,纷纷撤步躲避,有人忍不住发出私语,杂乱的喧嚣让弘历心神烦躁,低声斥道:“全都给朕滚出去!任何人不得入内,违令者军法处置!”官兵们闻言一步也不敢慢,一溜烟儿全都跑了出去。

理智还是被那处的缺失抽走了一半,鈚箭?离弦带起一道破风之声,擦过允祕团龙褂的左肩,箭刃划破织造细密的缂丝,带着一丝血迹钉在围杆上。

左肩痛感未有丝毫影响允祕的步子,走到弘历面前遵照礼节撩开衣摆单膝下跪请了安,“臣请皇上万福金安。”生硬的语气一如他走过来的步伐,堵进弘历耳朵里。

弘历负气冷笑,扬手把猎弓被撇出去老远,脸别到一边,“我就猜得到你能为我赴汤蹈火,也当能为她在所不辞。能教小叔叔死都不怕,她可真是好大的脸面。”

允祕起身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弘历,伸出右手,“皇上既然都知晓,臣就用过往的赴汤蹈火,求一个恩典,求皇上将她的辛者库籍册交给臣,按例放她出宫还家。”

弘历眸光如刀剑,豁然转过脸来架在允祕身上,断然不容商量地道:“她是我身边儿的宫女,她的去留只有我说了算!我不允她出宫,她此生就不许出宫!”

两道目光从胶着到绞紧,只在不足三个呼吸间,几乎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感应,两人同时出手,两双手臂便绞在一起,隐藏在袍服下的筋络肌肉如藤蔓般突起。允祕率先将脚后撤了半步,半蹲下身子试图稳住重心,力道顺着唇齿裹着话语涌了出来,“你是皇子时,刻意疏远她,训斥她,早就令她对你心生畏惧……”

弘历察觉到允祕左臂松动,拼上全身力道压了上去,用肩膀抵住允祕的胸口,咬牙反驳道:“我自有我护着她的法子!总比她让人害了性命要强百倍!”

允祕被弘历顶了个趔趄,连退了三步,弘历趁着势胜一筹,紧接着又追攻上来。双手紧紧抓住允祕的肩膀,允祕左肩伤口的鲜血从弘历右手指缝里不断地流出。允祕似是感受不到疼痛,腰胯猛地下沉,两条腿像楔子钉在地里,左臂往外用力一挣,挣脱弘历的右手后反手将其反剪在弘历身后,粗重的呼吸喷在彼此脸上,“大行皇帝驾崩那日,你为了一己私欲,把她置向死地。你可知那日逆党的刀就架在她的脖子上!你可知她亲眼见到养心殿前鲜血淋漓,她惊惧的样子?这——就是你口中护着她的法子?!”

重心交换,弘历的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允祕趁机使了一个过肩摔,把弘历整个人彻底摔翻在地。允祕还没来及站稳,弘历反手扣住允祕的脚踝,全力一拽,使得允祕侧身扑倒,两个人翻滚扭打在一处。手臂勒住脖颈,腿压住腿,谁也不肯松手,谁也不肯认输。弘历一拳挥在允祕的脸颊上,允祕回挥一拳在弘历的嘴角处。

弘历身穿的白棉布褡裢本就是练习布库的专用服饰,由多层棉布纳制,质地结构不仅结实,并且不像丝绸锦缎顺滑容易脱手,如此一来双方交手时非常便于对手抓握着力。允祕却没有钻弘历身上穿着褡裢这处空子,没有趁机揪拿弘历的衣襟袖口等位置,所出招式都是钳制在弘历手臂等实处。

不停地扭打,不停地嘶吼。手扣住对方的衣襟,扣住对方的手臂,不知是谁的手指扣住石砖,用力过猛磨破手指留下一团血迹。白棉布褡裢和石青缂丝团龙褂被沙土石砖磋磨得不成样子,不时有布帛被撕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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