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是皇帝!是天下之主……”
“主得了天下,你主不得人心!”
“你同意助我的时候,承诺过永不相叛。为了一个奴才,你如今连君臣都不顾了么!”
“是你先背信弃义,行暗主之事,有什么脸面来提当年的情义……”
“这才是你的心里话……”
“我助的是思短之明主,不是一个可以牺牲一切巩固自己皇帝之位的人!”
“帝王有帝王的规矩,而那规矩……不是写在通篇道理上的。”
“你不仅不是个好皇帝,也并不是个可托付的好男人!”
“爱新觉罗·允祕,你大逆不道!”
两人额上汗水如豆大,顺着眼角流进眼睛里,被蜇得生疼他二人也顾不上眨眼。弘历试图挣脱被允祕再次反剪在背后的手臂,粗重的气息声从不断起伏的胸腔里进进出出。而允祕的咽喉被弘历用另一只手牢牢锁住,允祕空出的手使了一记杀招透骨尖拳,全力击打在弘历锁在他喉间手臂肘窝的少海穴上。只听骨节发出咔地轻响,有人发出一声闷哼,不知是弘历的手肘错了位,还是允祕的手指断了骨……
“小叔叔你是否还记得……那句‘色润房陵缥,味夺寒水朱’?”弘历呼吸急促,眉目微挑看着允祕展现出少有的杀气,笑了起来,“你永远不会是隐侯沈约,从头至尾你都不愿隐藏你的任何真心。想尽法子让汗阿玛释放十四叔是真心,辅佐我继承大宝是真心,欺君罔上私自丢下钦差的差事是真心,现在用当年皇太后的把柄逼她放思春出宫更是真心!你此生从没踟蹰过,你是纯臣!你是值得托付的人,独我成了不近人情的梁武帝!”
看着弘历怒中含笑的神情,允祕口齿紧闭,最后还是松开了剪住弘历手臂的手,卸去全身力气翻倒在弘历身边,张开手臂仰面望着湛蓝色的天空,待气息渐渐稳定才挑了挑唇,“入书房读书之前,我的第一个师傅是我额涅。她说她被拘在深宫里太久了,如果我不是皇子,她就带我回苏州外公家。秋雨登山,夏日游船,和巷子里邻家孩童嬉戏。她临终前曾对我说要我此生唯心所导,不要像她留下一腔遗憾。”
弘历同样看着头顶的蓝天,一时无话。刚才两人痛痛快快不分君臣的互殴,好像打开了他大半儿心结,只是有一件事他始终不认同,“小叔叔,你真觉得我不会是一个好皇帝么?”
允祕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眼底露出清亮的眸光,轻极了的笑意也只有近在咫尺的弘历瞧得出,“称病那段日子,除了追查当年八阿哥福惠的案子,我也深思熟虑了你的行事。怀柔之法处置庄亲王,确实是你一块合时宜的垫脚石。也许是我被大行皇帝长久以来的雷霆手腕熏染太久,尤以这种大逆的行径为首当其冲,却不曾想过大行皇帝此生花费了一半心神,殚精竭虑与宗亲们周旋。你如此做,也是表明了要开一朝新风。”
说实在的,允祕一早就该说出心里的真实想法,只不过嗣皇帝刚登基那会儿,他一直在因为弘历让那丫头被卷入夺嫡的风波而和弘历赌气,也多多少少因为弘历手段上的残忍而失望。
现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有些事除了翻篇儿也没有什么旁的法儿去弥补。允祕站起身来,一身石青缂丝团龙褂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清瘦的手指布满了红色的伤痕。低头看着弘历高低起伏喘息的胸口,朝他伸过手去,示意弘历站起来。弘历也不含糊,一把握住允祕的手借着力道利落起身。
“小叔叔你可真是个君子,要是你使上几招挑勾子大鞭子,那我早就歇菜了。”弘历撇嘴一笑,挨了一拳的嘴里又开始出血,弘历皱眉往地上啐了几口,净是血沫子。
“什么君子也不是皇帝的对手……”允祕把团龙褂的纽子一颗一颗解开,将褂子脱下搁在演武场边的小叶紫檀束腰茶几上,“既然皇上已经带走了黄老五,我就再无筹码和皇太后去说放思春出宫。亲王无旨私自离京,纵马闯进鲜围场,再加上以下犯上,足够我削爵圈禁。”
“来紫光阁之前,我和善扑营的人说了,谁能撂跤胜过我,就可讨一个恩典。小叔叔刚才打赢了,这个恩典……”弘历拿褡裢袖子狠擦了下嘴角,一丝血痕便沾染了白棉布衣袖,扎眼得很,“我可以赦免小叔叔所有罪责,你还是和硕諴亲王……”
“要是我请皇上放了她出宫去呢?”允祕没等弘历说完,不留余地地开了口。
“她要是出宫,你就得被圈禁。小叔叔,你可想好了?”弘历握紧了拳头,可惜已经没法再把拳头打出去,只好暗自和自己较劲。
“只要皇上重信守诺,寿皇殿的西配殿还空着,罪臣愿领了这处圈禁之地。要是皇上觉得西配殿不合适,罪臣也愿往圣祖皇帝陵寝,替大行皇帝尽孝。”才缓和了不到一口气儿的工夫儿,允祕又同弘历较上了劲。搭上前程,搭上名声也还是要和弘历较劲。
“要是朕不同意呢!”
“那罗织的罪责,臣就领下了。”
“朕说了,朕不同意!”
“臣告退……”
“你就不怕你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她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