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抬便舆轻轻摇晃着上了断虹桥,李玉埋头走在便舆右侧,竖直了耳朵随时等候皇帝差遣。刚过了申时三刻,晌午还明晃晃的太阳这会子余威难持,些许春风就让人觉得有些冷意。
弘历坐在舆上,脸上挂的彩好似出去逞勇斗狠一番,却不见是获胜了的得意样子。早早在紫光阁换了一身儿茧色团寿暗花缎便袍,把手臂和手上的伤遮盖无痕,只是嘴角的淤红是怎么也没法遮盖的,任由其在脸上昭示。
不算是完全打输,但也没打过,所以弘历决定去找人兴师问罪一趟。便舆路过枝叶新萌的桥北古槐下,枝影落在弘历那张拧眉不喜的脸上,他扬了扬手道:“去长春宫。”
李玉忙躬身应着,“嗻,奴才这就让人去通报长春宫,让皇后主子准备迎驾。”
“不准去!”弘历立即喝止,“不准去长春宫通报,后头留两个奴才伺候,其余人都回养心殿罢。”
遵照皇帝的吩咐,李玉向后面几十号人摆了摆手,他们就各自捧着自己的家什儿麻利儿地消失没影。
春里侍弄花草的奴才们正往长春宫搬运时令花木,六七个太监正用架子车运送一株移栽在大花盆的西府海棠花,甬道上留下一路断断续续水辙印。弘历下了便舆,折了一枝海棠花拿在手上就进了长春门,左顾右盼满目都是各色的花儿。
闲庭信步着转了一圈,才慢悠悠拾级而上进了正殿。东次间里陪着玉录黛写字的素德眼明心亮,瞧见皇帝进来,赶快俯身请安,玉录黛这才抬眸看见站在明间里手持西府海棠花的皇帝。
理了衣裳出来请安,站起来一眼便看见皇帝嘴角的伤痕,慌忙问道:“万岁爷这是怎么了?谁这么大胆,敢伤了您的脸!”
皇后不这么问,弘历大概还不至于恼火。泛着火星子的目光往次间角落里一瞥,有只尺寸不算高的元宝底鞋子像只被人盯上的老鼠,嗖地一下藏进袍子底下。弘历见状微微冷哼一声,赌气似地开口道:“哼,怪爷出门没看黄历,撞门上了。”
任谁听了这话都觉得有点毛病,可玉录黛听着他的口气也不想多惹麻烦,索性就没再追问,指着他手上的海棠花问道:“这是内务府送来的那些花儿罢?奴才在屋里写了大半日的字儿,还没来得及出去瞧瞧呢,万岁爷倒是先给折了去了。”
弘历目光转而柔和些,看着跟前的皇后,随手折了枝头一簇花朵密集的分枝,簪在玉录黛的发髻上,“要我说,这春……也忒惹人讨厌,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让皇后这几日身子又受了风寒。”停顿了半晌,隔空朝东次间指了指,同时给了素德一个眼神,“有些人也是忒讨厌,连给主子请安都忘了?”
素德连拉带拽从东次间里把某丫头拖出来,还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她,“还不给万岁爷请安。”
某丫头抬头看了看弘历受伤的脸,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乖乖蹲下身子请安。玉录黛瞥见弘历脸色不太好,忙拉着弘历进了东次间。黄花梨褡裢写字台正铺开一幅画作,一只站在枝头的黄鸟儿欲啭欲呖,一旁题的是欧阳修所作的《画眉鸟》。前两句和后两句的墨色有些差异,前两句墨色带着湿润,是刚写上去不久,后两句墨色略暗,是写在那儿好多年了。
玉录黛指着黄鸟儿鲜活可爱的样子,笑道:“皇上记不记得咱们刚成亲的时候,皇上画了这只鸟,奴才在上头写了题句。今儿个这又给找出来,觉着还是把诗句补齐了才圆满。”
弘历拿起画作看了半天,随口附和了几句,“前两句加上去,倒是应景。”接着又把目光放在末尾的钤印上,当初因为一时失手,印盖得略微重影儿了些,印上“丛云”两个字中的“丛”字,有一个“人”字错了位,非常之不完美,这让弘历心里有些不舒服,略略抬眼儿瞥向某丫头,想说什么还是没有把话说出来。
“朕来是想问问皇后,之前朕给皇后的笺子,皇后可想好了……”怎么说皇后都是与皇帝一体的,理应按照皇帝的意思料理后宫之事,事情到这个地步,弘历也不想再绕圈子。
玉录黛一直沉默未语,弘历刚想张口追问,寿康宫门下太监急匆匆进殿里来,传话要皇帝往寿康宫去一趟,皇太后身子不适,想见皇帝。
弘历只看了某丫头一眼,扭头就走了。玉录黛隔着支开的窗扇,看着弘历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的西府海棠树后,伸手把发间的海棠花摘掉,揉掉了花瓣撒在画儿上,像是画中起了一阵疾风,把树枝上的花朵都吹散了……
“皇上执着于把你留在宫里,却从没问过你的意思。他把你送到我这儿来,是想让我替他把你留住。”玉录黛拾起一朵海棠花瓣,放进一直低头没说话的某丫头手里,“我现在想问问你……”
“不愿意!”她几乎是抢答着把自己的选择说了出来,唯恐多一秒钟都让她没得选。
“好。”玉录黛点点头,松了口气似的。
南边儿一阵儿风起,院子里海棠花密密匝匝地随风微微颤动,却不见飘落,不知从哪来的柳絮越过宫墙潜了进来,丝丝缕缕地缠上了花枝。微风不停,着急浪迹天涯的柳絮被海棠花勾住,花不动,絮欲飞,一个坚定地守着枝头,一个拼命地挣脱着束缚。
薄与轻的两方,在风中极致地相互拉扯着……
寿康宫门外以李玉为首,前头跪了七个养心殿伺候的近侍太监,后面跟着跪了六个御前侍卫。全因为崇庆皇太后知晓了皇帝在紫光阁和諴亲王撂跤的事儿,怨底下人伺候不周,治了近侍太监和御前侍卫们的罪,罚了他们跪宫门。
弘历双目空洞,由着崇庆皇太后亲手替自己用渍了冰水的手巾他敷着嘴角的淤伤。弘历木然僵直的样子,更像是一个只被工匠做了下颌关节可以活动的木傀儡,“额涅……黄老五和他的两个儿子,已经被处决了,儿子保证今后再无人能拿当年的事儿要挟您……”
闻言的崇庆皇太后收回手上的动作,把手巾往小炕桌上一搁,刚才还慈母舐犊,此刻却疏离冰冷,“要挟?我这辈子就没有被人要挟过。諴亲王真以为用一个来路不明的黄老五,就能指证是我指使暗害了八阿哥?”
母子两人的明明已经是最大的胜者,现在却被对方散发出的怨怼猜忌所攻击着。弘历眼中看待母亲的敬爱,更是化为冰冷寒渊,颤抖着的唇翕张半晌才出声,“八弟下殇之后,您就再不让我吃酸饽饽。要说八弟的事与您无关,儿子绝不相信。”
崇庆皇太后已然是大为震惊,脸上没有表现出来,施施然坐在炕桌另一边,像一枚分量不轻,要压过对边天平的砝码,“我亲眼见过八阿哥死前的惨状。爱子心切,自然不能让我的儿子让别人给害了,不让你吃酸饽饽不是情理之中么?”
弘历轻笑了一声,似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双眸瞥向身旁的额涅时,无声无息地绷断了,“自始至终额涅您都是在为您自己谋划,送我到汗玛法身边,到您成为熹贵妃,时至今日的崇庆皇太后,无一不是您滴水不漏的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