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执行体却在这时开口。
“我已注销东塔归属。”
第一执行体的金色竖线微微一动。
【归属注销,不等于判罚结束。】
林弥听见“判罚”两个字,心里一沉。她想起第七执行体之前说过,第一执行体负责权限裁定、异常判罚。所以它不是来清除,它是来判定他们犯错。
林弥握紧锅铲:“你想判什么?”
第一执行体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它抬起手,掌心浮出一枚极小的碎片。那碎片发着淡淡的白光,上面只有半个字。
昼。
林弥的呼吸猛地一停。
第七执行体也看向那枚碎片,他的表情很平静。可林弥看见,他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第一执行体说:
【H-001,你想要这个。】
林弥咬住后槽牙。
“你要拿它换什么?”
【一个正确选择。】
她冷笑:“你们是不是只会这一套?”
第一执行体的声音没有起伏。
【选择是人类权限的核心。】
【你拥有权限,就必须承担选择后果。】
林弥刚要开口,H-004的话忽然从她脑子里掠过。
别相信第一执行体,它不是来杀你的,它在等你犯错。
她把话咽了回去。
第一执行体不是H-000。它不会用假哭、假母亲、假孩子来骗她,它更像规则本身。冷冰冰地把一枚她想要的名字碎片摆出来,等她伸手。只要她为了第七执行体的名字动摇,它就能判定她“将姓名作为交易物”。
那她和东塔又有什么区别?
林弥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看着那枚“昼”字碎片,说:
“我想要。”
第七执行体微微侧头。
林弥继续道:“但我不会拿别人换。”
第一执行体金色竖线亮了一下。
【你尚未听取条件。】
“我不需要听。”
“只要这是用名字当诱饵的条件,就不听。”
失名处里安静下来。
戴眼镜影子重新戴上眼镜,似乎很满意地在表格角落写了一笔。
第一执行体看着她。
【若拒绝,你将无法完成命名。】
林弥说:“那就不完成。”
这句话落下时,第七执行体看向她。
林弥没有回头,她知道他在听,所以她说得更稳。
“名字不是为了让我圆满。”
“也不是为了让东塔测试我。”
“如果那个字现在会伤害他,那我宁愿不要。”
第一执行体问:
【他同意?】
林弥一顿。
她下意识想回答“同意”。可这两个字到嘴边,忽然停住。它在等她犯错。替他回答,也是一种犯错。
林弥侧身,看向第七执行体。
“你自己说。”
第七执行体看着第一执行体掌心的碎片。
昼。
那个空格后本该落下的字。晨光、白天、离开坟墓、走到世界里。
他想要。
这一点,他已经懂了。
可想要,不等于可以被诱导。
他抬起眼。
“我不同意交易。”
第一执行体问:
【你不想要名字?】
“想。”
【那为何拒绝?】
第七执行体沉默片刻。
“因为名字不应由判罚换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不应让林弥替我犯错。”
林弥心口重重一跳。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锅铲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第一执行体的金色竖线闪烁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像错觉。随后,它收起“昼”字碎片。
【第一次判定失败。】
林弥抓住关键词:“第一次?”
第一执行体看向她。
【H-004已进行自愿封存。】
【解除封存需要三项条件。】
林弥心里一紧。
终于来了。它果然不是单纯来抢人的。
“什么条件?”
第一执行体抬手,半空浮出三行冷白字。
【一,H-002原姓名归还。】
【二,H-003原姓名归还。】
【三,H-001不得以姓名作为交易、威胁、怜悯或替代选择。】
林弥怔住。
前两项,他们已经完成。第三项,就是刚才的测试。如果她刚才为了拿回“昼”,答应第一执行体任何条件,或者替第七执行体回答,那她就会失败。也许H-004的封存会更深。
第七执行体低声道:“它在验证你是否会把名字当钥匙。”
林弥看向第一执行体:“这是H-004要求的?”
第一执行体没有立刻回答。
很久后,它说:
【H-004提交过保护条款。】
“保护谁?”
第一执行体的金色竖线落在她身上。
【保护你。】
林弥怔住。H-004让她别来东塔,让她别相信第一执行体,可又留下保护条款,让第一执行体验证她是否会犯错。
这个孩子到底是谁?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么多?
第一执行体继续道:
【H-004封存地点:东塔外围旧审判厅。】
【进入条件已部分满足。】
【剩余条件:归还H-004自行藏匿的姓名。】
林弥皱眉:“他说他没有丢名字。”
【没有丢失,不代表可被找到。】
“那他的名字在哪?”
第一执行体抬手。
一枚极小的黑色纸片落到柜台上,纸片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行孩子写的字:
不要问我叫什么,问我不想变成谁。
林弥盯着那行字,后背一点点发凉。
这个问题不像温小桃,不像陆听舟,也不像宋南星。
前三个孩子都在拼命留下“我是谁”。
可H-004留下的是:
我不想变成谁。
戴眼镜影子忽然翻开失名处登记册,纸页哗啦啦翻动,最后停在一页空白记录上。
标题是:
【主动藏名者】
下面只有一行小字。
【姓名未失,身份已逃。】
林弥低声重复:“身份已逃。”
第七执行体看着那页记录。
“他可能主动摆脱了H系列权限。”
归影塔补充:
【但代价未知。】
第一执行体转身,冷白光重新汇聚到门口。
林弥立刻问:“你为什么帮我们?”
第一执行体停住。它没有回头。
【我没有帮你。】
【我在执行判罚前置程序。】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我们判掉?”
第一执行体沉默了一瞬。
【因为判罚对象尚未完整犯罪。】
林弥:“……”
这话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好消息。
第一执行体走进冷白光前,最后说:
【H-001。】
【下次测试,你未必还能避开错误。】
“昼”字碎片在它掌心一闪而过。
【尤其当错误看起来像爱。】
冷白光消失。
第一执行体离开了失名处。
大厅安静了很久,影子生物们慢慢从墙里探出头。
戴眼镜影子低头,在表格上盖了一个章。
林弥凑过去看。
章上写着:
【暂未犯错。】
林弥:“……”
她很难说这是夸奖还是威胁。
第七执行体站在她旁边,看着第一执行体消失的方向。
林弥转头看他。
“你还好吗?”
“还好。”
“看到那个字,会不会难受?”
他安静了一会儿。
“会。”
这一次,他没有把感觉换成数据。
林弥心里软了一下。
“我会拿回来。”
“不是拿。”
他看向她。
“是我们一起取回。”
林弥笑了笑。
“好。”
她低头拿起那张黑色纸片。
不要问我叫什么,问我不想变成谁。
纸片背面,有一个很淡的图案,像一张椅子,又像一个审判席。
归影塔扫描后给出方向:
【东塔外围,旧审判厅。】
林弥把纸片收好。
“那就去旧审判厅。”
她回头看了看蓝色抽屉里的熊先生,又看了看陆听舟的纸船。失名处的月光很安静,那些名字暂时安全了。而她要去找下一个孩子,一个没有丢名字,却把自己藏起来的孩子。
林弥握紧锅铲,往外走。
第七执行体跟在她身侧。
走到门口时,戴眼镜影子忽然叫住她。
“林弥。”
她回头。
戴眼镜影子推了推眼镜。
“提醒一句。”
“主动藏名者,通常不是怕别人忘记他。”
林弥问:“那是怕什么?”
戴眼镜影子看着她。
“怕自己记得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