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二年,我五十二岁。
人一到这岁数,心里什么执念纷争都慢慢淡了,真正做到了心无杂念,如今只想安安稳稳过着我的养老生活。
这阵子我最大的乐趣就是养鸟。宫里人大多喜欢养猫养狗,养鸟的人倒是不多,我一直觉得小鸟叽叽喳喳很治愈,便动了心思。太监孙甲时贴心,他特意在外头帮我寻了一只性子温顺的黄色月轮鹦鹉。
旁人告诉我,这种鹦鹉寿命长,养得妥当最长能活三十年。
第一次见它就喜欢得不行,一身干干净净的嫩黄羽毛,圆头圆脑,眼睛黑亮黑亮的,小小一只缩在笼子里,怯生生又好奇地打量人,可爱得不像话。我盯着它琢磨了好几天,终于想好一个可爱的名字,叫椰子。
刚开始椰子只住在普通的小圆鸟笼里,我随手挂在廊下通风的地方。可我越看越疼它,总觉得小小的笼子太憋屈,委屈了这么灵气的小家伙。
翻出库房里放了很多年的闲置木料,又找来了凿子、小刀、细铁钉,没事就坐在廊下自己琢磨。我不懂木工,全凭手感慢慢修,一点点修整边角、磨平毛刺,亲手给椰子做了一个超大的长方形落地大鸟笼。
笼子做得宽敞又大气,高四尺,长四尺,宽三尺七分,空间足足的。我特意不在顶上挂钩,就稳稳落在地上。
我怕它住得孤单冷清,特意在笼子正中间固定了一截粗壮的树枝,方便它磨爪。树枝中间还钉了一个木头鸟窝,窝里铺着晒干的软稻草,保暖又柔软。
平日里我天天给它换水,喂嫩绿的青菜叶子,让人捉蟋蟀给它当吃。没事我就坐在旁边看着它玩,教它学说话,日子被这只小黄鹦鹉填得满满当当,特别有意思。
自从静下心养老,生活就格外简单。
乾隆带着太后、妃嫔们在宫外度过大半年,宫中没人管束我,大半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延禧宫后殿,来了灵感就随手写几段短篇,或是坐着逗椰子玩。冬天孩子们从畅春园回紫禁城过冬,我还能帮愉妃带一带两个小娃娃。
两个孩子大半年头都跟着太后住在畅春园,只有寒冬腊月会回宫暂住,五福晋和愉妃并不能时时刻刻陪伴着孩子们。愉妃有时打发他们来延禧宫,孩子们年纪小,精力又旺盛,格外贪玩。在院子里闹个不停,要么蹲在花盆边摘花剪叶,要么举着小树枝隔着笼子逗椰子,再不就是满屋子跑来跑去、到处探险摸索。
大多时候我就披着厚实的披风靠在软躺椅上,笑着看他们疯闹。听他们叽叽喳喳说着天马行空的想法,总能让我沉闷的深宫日子多不少鲜活气息。
偶尔静下来独处,思绪又容易飘远。想起宫里的其他人,翻来覆去绕在心里,越是细想越是杂乱,哪里还有半点念经静心的意思。索性摘下手腕的佛珠,随手往桌案上一丢,懒得再碰这些虚无的静心法子,人心乱了,念佛也无用。
平日里愉妃常会带着五福晋来我延禧宫小坐散心。愉妃带着几位儿媳围坐一桌做针线活。小孩子长得快,一年四季都要换新衣裳新鞋袜,她们闲来无事,就一点点绣小衣裳、纳鞋底。
我是个懒的,不爱做针线活,大多时候就在院子里修剪花枝,偶尔抹不开情面,拿起针线随便绣两三针做做样子。
宫里大部分娘娘都爱养猫,小猫好动,万一溜进殿里难免会伤了我的小鹦鹉。实在不放心,干脆把偌大的鸟笼彻底挪进后殿廊下,这才安心。
我教椰子学说话的时候,愉妃总在一旁念叨我。她劝我好歹按时去给太后、皇贵妃请安,不能总用生病做借口,太不合规矩了,太后早晚会有微词的。
我每次都淡淡推脱,只说自己身子弱,时常懒得动弹,等身子彻底养好再去请安。
之后每次说起这些我就打岔,一次无意间说到了这屋子的装修布置。
这些年无事可做,全部心思都花在打理寝宫软装上面。刻意避开皇宫里庄重富丽的朱红鎏金样式,花尽心思把延禧宫后殿装点成了一整座清清淡淡、温柔治愈的江南水乡。殿内所有木具、门窗、隔断,全都刷成温润柔和的浅檀色。窗户是简约素雅的镂空雕花。四面墙壁只零星悬着几幅水墨画。一眼望去,烟雨朦胧、远山浅浅。
所有的帐幔、垂帘、窗纱、床帘,全是月白、石青、浅水蓝。每张案几上都摆着素雅的青瓷花瓶,四季轮换,平日里插着干净的鲜花,秋冬便摆上几枝绢花和腊梅。地上铺着软糯的素色地毯,踩上去安静无声。
整座屋子没有半分深宫的压抑肃穆,只有清净温柔,这是我在紫禁城的一方净土。
愉妃总说寿三宫狭小拥挤,又人多嘈杂。翊坤宫如今住着庆妃和十五阿哥,孩子们去玩耍很容易磕碰受伤,她怕生出矛盾,冬天偶尔带人来延禧宫玩耍几下。
我听着她的话,忍不住想起前几个月的趣事。
那日宫人一时疏忽,十五没人看管,自己一路跑到了延禧宫。
当时我正独自静坐,因着不用出门索性无心梳妆,满头青丝早已变成白发,头发随意披散在肩头。
十五阿哥推门进来,骤然看见我苍老素净的模样,当场就看呆了,稚嫩的脸上满是诧异,像是被我的苍老样貌惊到了。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小孩子胆子大,轻轻上前戳了戳我的手臂以此确认了我是活人,立马放宽了心,在我殿里到处跑动,好奇地摸一摸摆件、看一看挂画。
我由着他玩了一炷香的时间,怕孩子磕伤碰伤,也怕惹庆妃不快,连忙派人去翊坤宫报信,让他们过来接人。
十五阿哥玩得正尽兴,看着这个孩子哪里舍得强迫他,按年龄我都可以做他奶奶了。只好哄着他快些回去:“快些回去吧,你额涅管得最严,要是在我这里磕着碰着,你额涅可要担心坏了,到时候我也说不清。”
他自小懂事通透,跟着宫人回去了。
五月二十一日,雍正的遗妃谦太妃病逝,享年五十四。
同一天,忻贵妃所生的八公主去世。按理说我不必前去探望,只是脱不开身只好跟着后宫诸妃一同过去瞧了一眼,待了不到一盏茶的时辰便悄然退了出来。
八公主自幼身子孱弱,大概率是对宫中某样花粉、食物过敏,只是宫里太医医术有限,又束手束脚的,始终排查不出真正病因,只能日复一日开着不痛不痒的汤药拖延病情。更荒唐的是,八公主的乳母仗着得宠随意删减药材、改动配比。
开始我还惊讶了一下,太监孙甲时解释乳母删改药方这种事情实在太常见了,后宫太医向来权限低微,处处受制,自然不敢多言。久而久之,人人懈怠敷衍,只求安稳避祸。
我在宫里待了半辈子,太医治病的规矩我太懂了。太医向来圆滑谨慎,最怕担责,对待身份普通、不得势的人,只要给足赏银、态度客气,他们反倒愿意仔细问诊开药。若是遇上不好伺候、位高挑剔的,他们就清一色开些温和稳妥的平安方子,吃不死人、也治不好病。
我年轻的时候身子结实,就算偶有风寒小痛自己扛一扛就能痊愈,关键是不爱喝苦药。太医深知我的性子,从不强行开苦汤药,常常顺着我的心意配些酸甜适口的酸梅汤,要不然就是些养身茶饮,只有这几年确实老了,身上落下不少风湿骨病,一到阴雨天就酸痛难忍。除了对症汤药,还有艾灸,太医们勉强算得是认真。
宫里尚未安宁,和嘉公主又染上了严重的痢疾。乾隆特意下旨,命皇贵妃、庆妃、颖妃,连同八公主、九公主,还有一众寡居的阿哥福晋,集体前去和嘉府中探视探望。
九月初七,诸妃结伴赶去探望,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抵达之时,和嘉公主已然撒手离去,谁也没能见上她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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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三十三年,我五十三岁。
宫女顺心年满二十五岁出宫,内务府新指派了一名小宫女过来,名唤宁思,今年十五岁。
三月十四日,康熙遗妃和贵太妃去世,享年八十六。
三月底,兰贵人因故降为兰常在。
五月二十一日,庆妃位下学规矩女子被封为平常在。
六月初五,庆妃晋封庆贵妃,容嫔晋封容妃,常贵人晋封顺嫔,永常在晋位贵人,先前被贬的兰常在也得以复位贵人。
我闲来翻看册封典册,看见容妃此次册封的主礼仪官是尹继善,不禁感慨,尹继善竟然还活着啊,不是说他该死的意思,就是我记得他好像是在乾隆朝中期的时候去世的,只是忘了是哪年哪月了,他身体真硬朗啊。
我把典册合上,往桌上一放,跟肩上的椰子说:“你看看,人啊,最重要的就是身体好。你看看人家,活多大都是赚的。”椰子歪着脑袋看我,半天憋出一句早上好。
六月二十二日,雍正遗妃马常在离世。
马常在地位低,葬礼不用像和贵太妃一样全宫去祭奠,鄂常在和慎贵人一块儿去瞧了瞧,我没跟着一块儿去,在宫里把前些年写的悬疑短篇都汇总好了,重新誊写做成册子。
“乾隆三年,周学健科场受贿案
乾隆四年,弘晳逆案
乾隆六年,丁文斌伪造圣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