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方崇玉站在门口,裴凤翥再大的邪火也熄了。
他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对这几个弟弟太宠了,以至于这些听差也不通报,任他们乱闯。
姚新荷吓得吸了一口气,一扭脸埋到了裴凤翥肩上。
裴凤翥见他害羞,笑着轻拍他的背,“吓着了?没事儿,这是我表弟,来乖乖,起来见个礼。”
姚新荷听完松了口气,原来是四爷的表弟,就这气势汹汹的样儿,他还以为是哪里来寻仇的呢。
姚新荷站起身子,颔首低眉,柔柔顺顺地朝方崇玉行了个旧礼。
“四哥,我原以为你只是风流,没想到你竟如此下流。”
姚新荷后背一僵,不知所措地望了裴凤翥一眼。
裴凤翥拧着眉头扫了方崇玉一眼,旋即冷笑一声,“新荷,你退下吧,把门儿带上。”
姚新荷如释重负,忙不迭关门出去了,刚走两步,连台阶都没下完,一个清脆的巴掌声绊住了他的脚。
“谁教你这么跟哥哥说话的?”
裴凤翥生得俊美锐利,冷下脸来,更显清冷出尘。
“猪油糊心的东西,敢说我下流。”裴凤翥一脚踹在膝窝上,方崇玉瞬间半跪在地上,“你倒是说说我哪里下流,嗯?”
“你朝秦暮楚,见异思迁,你······你无耻!”
方崇玉今天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自从知道寒漪是伶人,方崇玉便关注起了梨园行,报纸杂志买了一大堆,想要多了解他一点。
报纸照常送到医院,今早的报纸上赫然写着裴四爷新宠热演青蛇。
他还在医院受苦,四哥却在捧新人,还带回了碧梧公馆。
青天白日就这般吮唇吸舌,那晚上岂不是······
他总说四哥好,四哥一来就笑,给四哥剥荔枝,削苹果,还喂到四哥嘴里。
方崇玉看得出来,他喜欢四哥,仰慕四哥。
可是满腔爱恋却换来了背叛。
他那么坚韧,那么美好,那么柔弱,那么善良,四哥为什么不要他?
四哥怎么能这样对他!
方崇玉气极了,他第一次觉得英明如神祇的四哥做了世界上最愚蠢的决定。
裴凤翥冷笑道:“我无耻?好,我无耻,可我再无耻也不会觊觎兄长的枕边人。小玉,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他?”
少年的爱慕青涩又明显,裴凤翥在情场游荡这么多年,怎会看不出表弟的心思。
情之一字最没道理,就算发现了表弟的这份心思,他也没想过发难。
而那只小夜莺,最是温驯老实,不过生得太招人了些,他也没法怪罪。
他不允许伴儿抽烟喝酒,更不要说吸白面了。
从看到小夜莺犯瘾,他就打算放鸟归林,甚至在爱湖路准备了一个巢,算是两年相伴的报酬。
方崇玉僵了一下,飞快垂下头,“四哥,你不要污蔑人,我跟他是清白。”
裴凤翥不怒反笑,“我没说你跟他有染,他没那个胆子,他要是敢偷人,老子早一枪崩了。”
方崇玉想到那个意乱的夜晚,惴惴不安。
裴凤翥睨了弟弟一眼,想起一些往事,心口堵得慌。
十四五情窦初开,他对兰泽心生好感,可鹤鸣喜欢,他让了。
十八九在德国遇见那个人,本以为能长相厮守,相伴一生,那人却回南京攀了高枝儿,他又让了。
这次碰到个合眼缘又乖顺,能搭伙过一辈子的,结果又······
裴凤翥不禁自嘲,到底是他眼光好啊,看上个什么都有人抢着要。
方崇玉耷拉着眼皮,不敢看四哥的眼睛,“那他怎么办?”
裴凤翥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方崇玉,“小玉,你知道他跟多少人睡过吗?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想跟他玩玩我也不拦着,但你自己要考虑清楚后果。裴家、方家、乃至所有盯着我们两家,想捏我们把柄的豺狼,你觉得你有能力玩吗?”
方崇玉咬紧下唇,说不出话。
四哥带兵收了川东十六县,又能压着海关的英国佬,就算捧戏子捧得人尽皆知,也不过被说一句风流。
四哥就算没有裴家,也有底气对抗世俗。
而他只是一个医学生,甚至现在还没有资格申请医士开业执照,他的一切都是裴家方家给的。
他没有这份底气。
裴凤翥深谙表弟的性格——清高端正,外冷内热,心思细腻,刚才那番话够让他琢磨小半年了。
“好啦,多大的人了,不过打一巴掌就跟我使性子?”裴凤翥像小时候一样,把他一丝不苟的头发揉乱,“行,哥给你道歉,刚才哥脾气上来了,你原谅哥好不好?”
方崇玉低着头没应声,但裴凤翥瞧着跟小时候一样,乖生生的,还是他的好弟弟。
李渌澜没回航务处,而是回了长嘉的办公室。
他给航务处打了个电话,说他今天有公务外出,让山田领事明天上午再来,说罢就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