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见这妇人面黄肌瘦，比上回见时还要憔悴。

叶蓁刚要开口劝这妇人，没想到寒漪先张了嘴，“张嫂子，青天白日的，有什么咱们进去说，不要在这里让外人看了笑话。”

嫂子？

叶蓁疑惑，能让寒漪喊一句嫂子，难道这妇人是金老板的……

妇人叹了口气，抱起孩子，跟着池寒漪进了戏院。

金月舫这会儿正在舞水袖，舞得正起劲，背后凌乱的脚步声扰了他，忍不住回头飞一记眼刀。

没成想回头见到了阿奎媳妇。

阿奎是金月舫的琴师，因为抽大烟被赶出了戏班。

“你怎么来了？”金月舫撩起水袖，迎了上去。

上个月阿奎死了，金月舫悄悄送了一笔丧葬银子过去。

张氏把孩子往金月舫手里一放就要往外跑，却被池寒漪抓住了袖子。

“张嫂子，你这是做甚！”

叶蓁还是头一回见寒漪露出如此狰狞的神态。

“你说我做甚？房子卖了，阿奎死了，有这个拖油瓶在，我怎么改嫁？”张氏拧着头，抹了一把眼泪，“月舫，阿奎是被你害死的，我这个家是被你搅散的，都是因为你！”

金月舫冷笑一声，“端老子的碗就要守老子的规矩，阿奎明知故犯，自己作死，你个瓜婆娘还有脸赖我？”

“就是你！抽大烟怎么了，你出去看看哪家没个把人抽大烟！”张氏咬牙切齿，“你非得赶他走，没了进项，家里怎么过，要不是你，我家至于落到变卖家产的地步？”

“自己作死还怪我！”金月舫气得额角突突地跳，“好好好，只当老子的银子喂了狗！来人呐，把这泼妇给我赶出来，谁再放她进来，老子掀谁的饭碗！”

说着，金月舫就把那小娃娃往张氏怀里扔，张氏见状忙往门外跑，脚步如飞，几个男人都没追上，“金月舫你做的孽你自己收拾，这拖油瓶你卖了溺了随便你，我不养了，只当我没生过这块肉！”

“你——”

小娃儿见母亲走了，哇哇地哭，金月舫被哭得脑仁儿疼，把孩子往地上一放，气鼓鼓地进屋了。

小娃娃哭得撕心裂肺，叶蓁瞧着可怜死了，赶忙抱起来哄，“这……哎哟，这怎么办呀。”

叶蓁没见过这种事，迷茫地看向池寒漪。

池寒漪叹了口气，这种戏码他小时后见多了，这孩子怎么安置，得看他师兄的意思。

师兄脾气火爆，但人也是真耿直善良，张嫂子也是瞧准了这点，不然卖了孩子还能换份钱，何必把孩子扔这儿。

池寒漪带着叶蓁和孩子进屋，轻薄昂贵的水袖像块破抹布被扔在一边，金月舫大马金刀坐在紫檀太师椅上，咬着壶嘴灌水。

金月舫喉头滑动，眼睛盯着叶蓁怀里。

他吃过这小崽儿的满月酒，算起来这崽儿今年不过四岁。

长得还没狗崽子大，不晓得以后要吃好多饭才能养成人。

池寒漪怯生生地问：“师兄，这娃娃你打算啷个办？”

“凉拌啷个办。”金月舫重重放下瓷壶，叶蓁的手臂被震得一抖。

池寒漪叹息一声，“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事儿你别怪她，她一个女人家不容易，横竖现在也有坤伶唱戏，这小娃儿跟着我们，总能混口饭吃。”

“呸，谁说她要学戏了？”金月舫站起身，走到叶蓁面前，把手一张，叶蓁顺手就把孩子递了过去。

“老子又不缺钱，她学啥子戏，未必你想她长大了还跟我们一样？”金月舫抱着孩子坐回了太师椅上。

池寒漪眨了眨眼，笑了，“那你想怎么安排她？”

“等再大一点就送到学堂去，就是裴家小姐念的那种女子学校。”金月舫看着怀里的娃娃，兴许是走累了哭累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这崽儿竟然睡着了。

“师兄，你要拿她当女儿养呀？”

金月舫点了点头，“不行么？反正老子这辈子娶不到正经婆娘了，现在有个现成的娃送到我手里，我就当亲生的养。以后她就跟我姓金，是我的闺女，等她大了，让她给我端屎端尿，养老送终，这笔买卖我划算得很。”

叶蓁淡淡一笑，这哪里是买卖，分明是嘴硬。

那妇人面黄肌瘦，衣裳脏污，却把这个孩子打理得很干净，孩子虽瘦，但不带菜色，看得出来她对孩子是用了心的。

她这般决绝，应是遇到了天大的困难，不能再留孩子在身边。

她晓得金老板的脾性，所以才把孩子送到这儿，赌的就是金老板的心。

这一把，她赌对了。

叶蓁深深叹了口气，感慨良多。

金池两人要排戏，叶蓁便抱着娃娃睡觉，不知不觉忘了时间，猛地想起彩环的话，觉得自己“死到临头”，赶紧告辞，说改日再来看金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