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鹤鸣傻了。
李渌澜这个人比猴精,比冰冷,比墨沉,向来是泰山崩于前而不乱,遇见再棘手的事也能给你想出一二三个办法,今天却像个无头苍蝇一样……
这太不像李渌澜了。
三个小时前曹公和曹太太便到家里来了一趟,伯父不在,是大伯娘应的声。
连曹吟秋都被带走了,更不要说叶蓁。
这种让学生去前线的蠢事太小了,他大伯哪有心思管这些,不知道是下面哪里出了差错……
他一边派人查,一边等着李渌澜来兴师问罪。
四哥教过他,恩威并施,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可那个叶蓁是李渌澜的命。
他的巴掌着实扇不动了。
“渌澜,船是不可能停的,但船会送伤兵回来,你放心,我会马上联系那边,等伤兵船回来时,他会跟着回来,他最多在那边呆个把两个星期,我保证。”
“你确定?”
裴鹤鸣点了下头。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优解,其他的他也想不到了。
“渌澜,我们认识几年了,不说同甘共苦,也一起做了些大事,晓得了互相的软肋。”
裴鹤鸣扶住他的肩膀,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将心比心,没有哪个男人舍得让心尖儿上的人吃苦受罪,我理解你。听我一句劝,这事不要闹到我大伯面前去,我来给你解决,否则你和你家那位以后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李渌澜沉着眸子,打掉肩上的手。
裴鹤鸣嘁了一声,收回了手,“早点回去吧休息吧,等初一再来给我大伯拜年。”
李渌澜被推着进了车,他像一具行尸走肉,稀里糊涂地把车开到了家里。
他发掘的金矿换成了军费,他亲手买的船把蓁蓁送到了前线……
说到底,还是他做的孽。
李渌澜站在雕花大门前,狠狠抹了一把脸才推门进去。
彩翠彩环的眼睛红红的,她们应是知道了。
“姐姐,我……”
彩环吸了下鼻子,抓皱了他的衣袖,“废话就莫说了,打仗不是闹起耍的,你的门路能让少爷回来不?”
李渌澜把裴鹤鸣的话如实告知两人,他的心一直在痛,在外面憋坏了的泪腺,这一刻,再也撑不住了。
“姐姐…是我的错…是我没照顾好他。”
两人见他泪流满面,都吓了一跳,赶忙掏出帕子七手八脚地给他擦。
彩环轻声安慰道:“裴七爷既然开了口,那应该没事,而且少爷是医生,不是大头兵,性命应是无虞。”
彩环也赶忙搭腔,“你环姐说得在理,渌澜,事发突然,你别怪自己。”
彩环彩翠原本忧心忡忡,如今晓得少爷去了什么地方,几时能回来,也算吃了颗定心丸,心里没刚才那么慌乱了,这才有余力才安慰这个小弟弟。
少爷和渌澜是她们看着长大的,这两年又看着两人心心相惜,如胶似漆。
她们知道,少爷被抓壮丁,渌澜是最难受,最自责的。
她们虚长几岁,若她们再唉声叹气,要死要活的,渌澜只怕心里更不好过了。
彩翠把李渌澜扶到沙发上,彩环去倒了杯热茶来给他吃。
“其实少爷这个人嘛,心子大,这会儿他们医院都去了,那么多老师同学,少爷多半不得怕。”
“你翠姐说得是,而且报纸上不是天天说裴家军把田老虎的兵打得屁股尿流吗,还吞了好几个县,这样一看,还是我们这边行事些,少爷在后方,那更稳妥了。”
……
三人相互安慰扶持,李渌澜几乎每日都要去裴公馆打听消息,弄得裴鹤鸣都烦了。
终于,在正月初八收到消息,伤兵船大概初十就能到渝州。
三人又煎熬了两日,到了正日子,天不亮三人便守在了朝天门码头。
苦等了半日,印着鲜红大字的长嘉轮才缓缓进港。
看着伤兵被陆陆续续接走,随行的医护中却没有叶蓁的身影。
李渌澜瞳孔震颤,脚步虚浮,突然瞥见曹吟秋正提着两个大箱子下船,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曹小姐!”
“李先生?”
“叶蓁呢!他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他!”
“叶蓁?他没回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