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李渌澜看了一眼滴答滴答的铜座钟，时针已经指到了数字七。

不是后天才值晚班么，怎的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难道又在帮别人顶班？

“渌澜，过来帮忙——”彩环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李渌澜快步进去，帮着把包子馒头烙饼装到篮子里。

彩翠的粥也熬好了，正在往桶里腾。明天是除夕，他们做善事的也得安生过个年，所以今天熬了鱼肉粥，把“年年有余”的彩头先送到。

寒风凛冽，地上满霜，彩环搓着脸看着两人上车，见彩翠坐在驾驶位上，叮嘱她小心开车，让李渌澜看着她点。

彩翠握着方向盘，无奈道：“晓得了先人板板，我一开车就叨叨叨叨叨，你硬是比寺里的老和尚还能念。”

话音未落，凯迪拉克犹如一支离弦长箭，嗖的一声飞了出去。

李渌澜雇的人前两天就回家过年了，只有医护在医院，所以更忙了。

两人今晚来送东西，见这些穿白衣的多是生面孔，心想应是院长新找的帮手。

李渌澜扫了一圈没看到叶蓁，轻车熟路走到外科医生的休息间，敲门却没人应。

他心里陡然一颤，一股寒凉之气涌了上来。

李渌澜转了一圈才找到费恩，问他叶蓁在哪儿！

“李，他们被调去了前线。”费恩知道他们兄弟情深，只能尽量安慰他。

可惜安慰并不奏效，费恩明显感觉到李渌澜生气了，那双极具东方韵味的眼眸如紫红蛇信一般，看一眼便让人毛骨悚然。

“几点走的，走的水路还是陆路？”

费恩摇了摇头。

李渌澜胸膛起伏，脸色森然，大步往外奔去。

费恩咽了口唾沫，追了上去：“李，现在城门都关了，你追不上的，而且他们是军事行动，就算追上去了你也不能把叶带回来。”

车门摔得震天响，锃亮的凯迪拉克在夜色中犹如一道闪电，劈到了裴公馆门前。

裴公馆的人见是李处长，笑盈盈地引他进门喝杯热茶，又忙唤人去找七爷。

“我来见军座。”

管家道：“军座这会儿还在官署呢，也不晓得几时回来，若是急事，您先给秦副官打个电话通个气儿？”

李渌澜深吸一口气，扭头就往车里钻。

“渌澜，这么早就来拜年啊。”

裴鹤鸣穿着一身海棠红的长衫，揣着个手炉从影壁后走出来。

他踱到李渌澜跟前，碧绿眼眸衬着鲜红锦绣，给沉闷的夜添了一抹艳色。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有什么急茬儿？”裴鹤鸣点了两根烟，塞了一根到他嘴里。

李渌澜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灰白烟圈，咬牙切齿说明来意。

“七爷，你知道我跟他的，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他平安。”

“你……想让我大伯收回成命？”裴鹤鸣觉得这人疯了，不然精明稳重的李总经理怎会说出这种癫话。

“他们是下午走的，现在还没到叙州，只要军座给叙州的……”

“渌澜。”裴鹤鸣抬起手，示意不必再说，“你家那位是学医的，如今去前线救死扶伤不是正好么？”

李渌澜眼神一凛，迸出锐如利刃的光，但在瞬间藏了下去，“他是医学生不假，可他还没毕业，人又不聪明，哪里会治病救人，再说他从小娇生惯养，一点苦也吃不了，去了前线也是添乱，倒不如不去。”

“诶渌澜，你这话就偏颇了，能考上渝大医学院的就没有笨人。”

裴鹤鸣把手炉扔给后面的管家，夹着洋烟，烟雾缭绕中，那双绿眸愈发璀璨夺目。

李渌澜见他不吃软的，也懒得装腔作势。

那燃了一半的洋烟被扔到地上，迸出橙红火星。

“七爷，若是你的至亲至爱，比如你的那位兰泽，你会让他上前线？”

裴鹤鸣不疾不徐地吐着烟，烟雾缭绕中那双绿眸笑意更浓，但带了丝丝寒意，“别说兰泽，就是我自己，只要我大伯放我去，我他妈早去了。哦，你不是土生土长的渝州人，你应该不晓得。我大哥就是在被我大伯亲手送上战场，被炸得粉身碎骨，连个全尸都没捞着。我四哥和我表弟如今就在前线。啧啧啧，李渌澜，你那小情人的骨头有几两重，你自己掂量。”

李渌澜连冷笑都没了心情，只恶狠狠盯着眼前的人，像一头饿急了的雄狮，随时都要扑上去撕咬，“这是你裴家的事，于我何干！让他在叙州下船，少他一个，军座的大业也不会中道崩殂。”

“渌澜，慈不掌兵，军令如山，你不要再痴人说梦。”裴鹤鸣把只剩半寸的洋烟一扔，呼出一口白气，“他虽去了前线，但他不用扛枪扛炮，上阵杀敌，你放心，他安全得很，无非就是吃点苦头，放宽心。”

“滚你妈的，他凭什么吃苦头！”李渌澜双拳捏得格楞响，但抬头看着门匾上那个硕大的“裴”字，他忍下了嗜血的冲动。

“裴鹤鸣，你他吗最好记住你今晚说的话，枪子儿不长眼，能落到他身上，就能落到你裴家人身上，七爷，你知道我的，我烂命一条，说到做到。”

李渌澜一把揪住裴鹤鸣的衣领，惊得后面的管家叫了一声，裴鹤鸣笑着挥挥手，让管家退下。

“豁哟，搞这么严肃，我说了他不会有事就不会有事，他出了事，我把我的命赔给你。”

“谁要你的命！你以为你比得上他？”

猝不及防，一滴泪随着话音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