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廊下光线明亮,四下静悄悄的,还是能听见不远处巡逻侍卫隐约的脚步声。
石朝贵眉头紧锁,到处望了望,不放心,拉着吴俞良又往阴影里躲去:
“俞良,我不是包庇他们,我只是在为以后做打算。”
他满怀顾虑开口:“你我在清河府内共事多年,都知道那安流居背后势力盘根错节,其中裙带关系又臭又长,不知道沾亲带故牵扯了多少官吏,说不定……说不定背后甚至还有京中之人。”
“而圣上此番出手,不过因为是丢了娘娘一只木盒。就算惠妃娘娘再得宠,一只盒子,难道就真值得天子这般大动干戈?依我看,这案子多半查到中途,就会不了了之。”
石朝贵越说,脸色越凝重,“到那时候御舟一走,恐怕便是你我二人首当其冲了。”
“……”
吴俞良闻言,一时默然。
江南柔和的春风拂过长廊,院子里草木沙沙作响,石、吴二人都不再开口,只是各自沉默着。
良久,吴俞良才打破了这阵寂静,说:“你担心的后患,我何尝没有想过?”
“只是朝贵……”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官服,“你看看。”
吴俞良穿着的这衣料经过常年磨洗,颜色暗沉,也生出了不少陈旧的折痕,可胸前那块绣上去的獬豸纹样却依旧熠熠生辉。
獬豸辨是非、断曲直,是他们身为地方官为民请命的凭据。
石朝贵心神一震,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们身为地方官,守的是这一方百姓,倘若因为害怕后事追究就知情不报,那清河百姓就永无宁日了。
想到这里,石朝贵哪里还有犹豫的地步,他粗声粗气:“大不了把这乌纱帽一摘,回乡做个种地的老汉,又有什么可怕的。”
“今日咱们只据实呈上案卷,不添油加醋一字,也不私自隐瞒一事,罪证是否确凿、该如何处置,自有圣断。”
吴通判拍了拍他的肩,爽朗一笑:“走!取案卷去。”
……
一旦下定了决心,石、吴二人便也无所顾忌,几名差役进进出出间,长条桌案上已经被叠起来的卷宗堆满了。
这些都是清河县近几年登记在案的人口走失和偷盗旧档。
摊开的纸页陈旧泛黄,字迹也有些不甚清晰,但好在一桩桩案子的细节都被人细心罗列在内。
明桃一手一本不同的书卷,脑袋转来转去,一时间看得眼花缭乱。
“这么看来,历年记录在册的报案,被盗者都是外地来的富商巨贾?”
石朝贵点头:“回娘娘,正是如此。过往数年,失窃之人大抵都是途经清河的外地富商。这些人随身携带大量金银玉器,又初来乍到,不知此地暗流涌动,便容易遭了贼。”
楚修廷低着头,“何处的暗流如此汹涌?得手这么多次,至今还能安然无事继续作案?”
“皇上……”
石朝贵犹豫了一刻,也就只有一刻,随即便敞开了胆子说话,“……是安流居。”
“安流居?”明桃翻着案子的手一顿,问:“是那座神神秘秘的茶楼?”
“二位娘娘可是也曾入内过?”
石朝贵恍然,“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惠妃娘娘那只盒子会丢失便也说得通了。”
“这话什么意思?”明桃:“难不成他们安流居是个贼窝?”
石朝贵摇摇头,长叹一声,“娘娘,何止是贼窝啊,那地方简直是个藏在清河市井里的魔窟。”
这安流居,看似是清河府内风雅闲适的饮茶宴请之地,内里却藏着一套阴私已久的龌龊规矩。
凡是途经此地的四方富商、富贵游人,只要在其一楼落了座,喝了茶,即使他们出行再低调,家底家世也会被安流居查得清清楚楚。
一旦知道底细,有了把握,安流居便会暗中派出人手,一路随行、跟踪、潜伏数天乃至数十天不止。
那些盗贼都是经过特殊训练,仗着一身诡秘的偷盗之术,有如探取囊中之物般,轻而易举就把富商所带的珍宝财物尽数带回了安流居。
听到这里,明桃忍不住问道:“如此一来,偷来的宝贝是不是都被放在二楼了?”
石朝贵有些惊讶,“娘娘聪慧。”
“这安流居的二楼,与一楼有着天壤之别,从不对外客与穷人开放。”
“听说其内里装潢极尽奢华,山珍海味与琼浆玉酿从不间断,更有无数容貌绝色的女子常驻其楼上,抚琴弄舞,夜夜笙歌……”
一旁的户部侍郎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放下卷宗,开口道:“这少东家定是个骄奢淫逸之徒。”
“只怕是还有您想不到的。”石朝贵闻言苦涩一笑,“大人,那整座二楼,根本就没有微臣说得这么简单,那背后是一处隐秘至极的私人拍卖场。”
“那些琳琅满目的珠宝、容貌姣好的女子……都是被他们强掳逼迫而来、待价而沽的商品呐!”
这种暗中拍卖赃物、人口的阴私勾当,说出来恐怕都有人不会相信,放在清河居然无人敢查,无人敢管。
楚修廷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时至今日,安流居仍在冒头,朕不知道,原来石知府还有一手藏污纳垢的好本事!”
“皇上恕罪。”
除了明桃还坐着,小小的书房里跪满了惴惴不安的官员,一下子拥挤了许多。
气氛肃穆几近窒息,没见过这种场面的石、吴二人已经吓得面色惨白。
也许扳倒安流居此事会因为皇帝的雷霆震怒而中道崩殂,但吴俞良还是顶着万重君压艰难开了口:“请皇上恕罪,不是臣等不办,而是实在办不了啊!”
明桃递了杯凉茶给楚修廷,闻言又递了个台阶给吴通判:“此话怎讲?”
吴俞良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沉声道:“回娘娘,每次有苦主前来报案,臣等都依规派了人去查探……只是每次追查至安流居附近,线索便彻底中断,再也无迹可寻。”
吴俞良的声音带着点无力与憋闷,“起初臣等只当是那窃贼手法高明,屡屡脱逃,直到后来不少富商私下打探,才悄悄传出风声来——说是他们丢失的珍宝,最终都出现在了安流居二楼的拍卖会上……”
“众人愤懑滔天,却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要么忍痛拿出远超珍宝本身的高价,在拍卖会上重金赎回;要么就此作罢,自认倒霉。”
他抹了把脸,诉苦道:“只因为那安流居背后势力牵扯极广,绝非寻常商户能抗衡。”
明桃皱眉:“你们一个知府,一个通判,管理清河多年,也做不了主?这少东家到底是何来头?”
楚修廷缓缓合上手里的卷宗,见吴俞良欲言又止,俨然是有顾忌在身,他冷声道:“大胆说,就算是皇亲国戚,朕也绝不姑息。”
吴俞良听罢,紧绷的肩颈一松,他给座上的圣上与娘娘磕了个头,才把那安流居的少东家其身世背景徐徐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