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东西虽然不太整齐,但其中品味,不管是海报还是摆件,全都属于十几岁青少年喜欢的。
季沉心想这也没毛病,虽然总觉得有点别扭,但他想想,自己确实是喜欢这些的。
另外,屋子里除了他,也没有别人居住的痕迹,厨房里的锅碗瓢鹏很久没动过,玄关的外卖盒子倒是不少。
该扔了,再过几天这味道散发出去,领居该以为他死屋里了。
碰巧肚子适时叫了一声。
于是,季沉进屋换了件能见人的衣服,打算出门觅食。
”顺便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放假在家待得太久了,难怪做噩梦,该出门晒晒太阳,把自己这身“霉气”晒掉点。
昨晚熬夜打游戏,天亮才睡觉,他此时出门已经是黄昏,夕阳把城市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街道、商铺、行人……秩序如常,每个人都在忙碌地生活着,仿佛只有他的内心时刻诉说着那一种微妙的、无法言说的“异常”。
整个世界就像一幅临摹得极像的画,细节完美,但神韵差了那么一丁点。
也难怪,长久一个人生活的人总是与世界格格不入。
季沉双手插在裤兜里,漫无目的地晃荡着。
他一直习惯于独居,经常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像个误入彩色默片的黑白剪影。
紧接着,他拐进了一条熟悉的、放学常走的捷径小巷。
这是一片裹挟在城市之中没来得及拆掉的区域,住户都是些钉子户,多数是老年人。
以前叫做“老马庄”,现在被人叫做“溜马巷”。
通过老早以前是做马匹买卖生意而出名,近代之后,由于这里被“现代化建设”的企业家忽悠了好多年也没拆掉,几代人被遛来遛去,因此大家都说老祖宗们遛了一辈子马,现在轮到他们被人遛了。
之后,这里变成了当地人的“遛马巷”。
至少从季沉他爸妈小时候时,就已经是“遛马巷”这个名字了。
季沉记得巷子中十字口有一家卖馄饨的,店主一个六十多岁的婆婆,也是一个人住。
季沉有事没事就会来吃上一碗,跟婆婆掰扯两句有的没的,彼此好像就都没那么孤单了。
巷子四通八达,没有大街那么宽敞,足够四个成年人并肩通过,由于两旁种植着杨树,时令盛夏,树叶茂密,越往巷子深处走,光线也就越晦暗,微风吹过沙沙作响。
这里常常是野猫、野狗的聚居地,因为年轻人们外出打拼,老人们没有孙子承欢膝下,平常看见猫儿狗儿喜欢喂食逗弄。
动物有灵性,知道哪里容得下自己,就会偏爱在哪里长居。
不过今天倒是奇了,走进来五十米,还没看到一个小猫小狗的影子。
正想着,耳边便传来几声猫叫。
季沉绕过巨大的树干,探头看去,那个巨大的、绿色的垃圾桶旁,有一团窝在树下的黑东西。
黑东西的脚边围着四只不同花色的小猫,叫声不断,等待着黑影手里的食物。
“不能再分给你们了。”黑东西兀自嘀咕,“我今天还没吃饭。”
季沉怀着好奇心,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这时,他的肚子发出了不满的“咕噜”声,惊动了树下那一副黑白画卷里的活物。
下一刻,那团黑东西动了一下。
一双眼睛精准地将他定在了原地,季沉脚步彻底挪动不了分毫。
那是一双……如同深渊的眼睛,瞳孔很大,黑白分明,眼珠像是纯粹的、浸了水般的黑色,亮得惊人。
在昏黄的光线下,那双眼睛眨了眨,看了一眼他季沉的脸,又扫向他的肚子,嘴唇微微翕动,有点为难似的。
终于,黑东西开口问:“你也要吃吗?”
“……”完了,他是不是被这黑东西当成流浪人了。
季沉其实不算是喜爱动物的人,也不是那种过天桥看到乞讨生活的人就会大发善心,他长期脱离父母的照顾和关爱,得到的从来都是转账和红包,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和关心。
相反,独自生活让他对人际关系甚至有点冷漠,除了跟馄饨婆婆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诉苦式的聊天,他偶尔也能跟婆婆抱头痛哭一场。
两人的交流也逐渐开始从“比谁更惨”到“那还是你比较惨”。
毕竟婆婆有儿有女有孙子,逢年过节还都会回来看他,她的生活没有负担,只是太闲了,自己消停不下来,就摆个小摊,天天找客人唠嗑。
由于馄饨味道一般,婆婆话太多,小摊也是入不敷出,只有季沉像个赌徒似的,经常来投资。
恐怕他自己也没意识到,那些聒噪的话在耳边响起时,他的心里才能回归短暂的平静,仿佛真切地活着。
至于其他善良正直等等优秀的品格,老师在思想品德的课堂上会讲。
好学生都能学会,而他思想品德的成绩没离开过“冠亚季”的位置。
片刻出神,季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黑东西已经把自己手里本就剩半个的火腿肠又掰成两半,颤颤巍巍地递过来比较长的那一半。
季沉很想翻白眼,但受到良好教育的良心坚决会揍他,亮相斗争,最终在良心的威力胁迫之下,季沉伸手接过那半根火腿肠。
脏兮兮的,跟这个黑东西一样。
他说:“谢谢,为了报答你,我请你吃馄饨怎么样。”
那双眼睛本来因又失去一部分食物而黯淡的眼睛骤然又亮了起来,燃起了期待和感激的火苗。
他往前走去,勾了勾手示意黑东西跟上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哦对,把你那四个崽也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