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念过书？”季沉十分敏感地抓到了洛槿话里的话里的关键信息。

洛槿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飞快地但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没有。”

欲盖弥彰。

季沉微微挑眉，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

他明显不信，这谎撒得毫无技术含量，甚至不用开口戳穿。

一个人有怎样的语言结构，是由文化水平决定的。

如果这小子一天学都没上过，首先不可能把字认得这么准确。

他走到对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小水珠。

季沉比他还稍微高一头，这让他有种微妙的、类似“家长”的错觉。

“伸手。”季沉命令道，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

洛槿犹豫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像是受惊的蝶翼。

他慢慢抬起一只手臂，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一层层地卷起那过长的、有点湿漉漉的袖子。

他看到苍白、纤细得过分的手臂逐渐暴露在灯光下，交错分布着的是一些已经淡化、却依旧能看清轮廓的旧伤痕，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或略深，像是被细鞭或棍子之类的东西反复抽打留下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更细碎的、已经结痂的刮伤和淤青，点缀在旧伤之间。

“就算上过学也没什么，你觉得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比起成绩优异的好学生，难道更有竞争力吗？”季沉笑了笑，放开他的胳膊，“先过来擦点药。”

季沉自觉他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父，对“心疼”这种情绪相当陌生。

但无论是谁，亲眼看到这些痕迹出现在一个瘦弱的孩子身上都会觉得不舒服，尤其是这孩子并不讨人厌，相反十分听话。

季沉心里还是泛起一种类似看到精美瓷器上出现裂纹的不适感。

无关同情，更像是一种对“不完美”和“破坏”的本能抵触。

洛槿仍然沉默着，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怕说错后带来的后果自己无法承受。

“你想跟着我？”他问，声音依旧平淡。

洛槿飞快点头，一双眼睛盯着季沉的脸。

季沉脸色略微有点严肃：“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会到这里？又为什么盯上我了？”

他一个孤家寡人，也不讨人喜欢，不觉得自己像个被冤屈找上门的青天大老爷。

洛槿眼睫垂下来，嘴唇微微一动，没来得及开口，听见季沉的声音含着威胁。

“想清楚再回答，包括我刚才的问题，否则就可以滚了。”

季沉盯着他看了几秒。

少年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他眼里的光，只能看到他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上过学，现在没有家了。”洛槿说，“爸妈死了，房东上周就要赶我走，我好几天没吃饭了，不是故意偷东西。”

实在是饿的没办法，后半句季沉能猜到。

洛槿偷偷抬了一下眼皮，想看看季沉的表情，对上拿道锐利的目光。

“你是第一个主动给我东西吃的人。”洛槿伸手想去抓季沉的衣服，像是找到一根浮木，“是你说的，你是我哥。”

行吧，算他嘴欠。

季沉叹了口气：“你要是在遛马巷多待几天，也会有别人给你吃的，世界上有见死不救的人，就会有伸出援手的人，而且不止我一个。”

这小孩看着温顺，实则犟得很，看着似懂非懂地点头，却不接话保持沉默。

“你看看这里，我今年还在上高中，没比你大几岁。”季沉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所以既然上过学，应该懂我的意思？”

洛槿开口：“我什么都会干。”

季沉摸着下巴考虑着，语气重新变得随意，指了指杂物间的方向：“那间房，以后归你，自己收拾一下，被子床单自己找，都在衣柜里，会不会铺床？”

洛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睛瞬间像是被点燃的星辰，里面充满了真实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感激和一种找到归属般的亮光。

他用力点头，像是生怕季沉反悔：“会！谢谢哥！”

答应的真快……

季沉一个人太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习惯跟别人在同一屋檐下。

只是让他把这孩子重新扔回去，那他让他见死不救有什么区别。

季沉移开视线，摆了摆手，走向厨房：“别谢太早，试用期三个月，表现不好随时退货，家里活儿以后都归你，工资就是管你吃住。”

“那我以后也能叫你哥么？”洛槿在他身后应着，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

“随便你。”季沉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灌了一口，闻言回头瞥了他一眼，扯了扯嘴，：“会做饭吗？”

洛槿：“能做点简单的，哥喜欢吃什么，我可以学。”

“满汉全席。”季沉微微一笑后扬长而去，蹿进了卧室打游戏。

*

隔天早上。

季沉是被一阵极具生活气息的噪音吵醒的。

不是闹钟，但像是楼上邻居装修的电钻。

季沉揉着眼睛仔细听了听，是吸尘器。

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像一只勤劳的巨蜂在客厅里执着地盘旋，誓要将每一粒灰尘都缉拿归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