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沉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热气还缭绕在他肩头。
他一手拿着毛巾随意擦着头发。
再抬眼就看到洛槿坐在矮桌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架似的微微弓着背,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伸出的右手食指。
“发什么呆?”季沉皱眉走了过去。
这小子看着把书本摆在桌子上,却已经神游天外,对得起他一片苦心供他读书么?
走近后才发现洛槿的右手指尖上凝着一颗小小的血珠,鲜艳得刺目。
可这孩子就那么一动不动,像个漏了气的洋娃娃,连呼吸的起伏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怎么了?”季沉皱起眉,随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弯腰抓起洛槿的手指。
他的手掌还带着沐浴后的湿热,指腹粗糙,捏着洛槿那根细白的手指凑到眼前看。
洛槿整个人一激灵,像是从很深的梦里被人猛地拽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手,但季沉握得紧,没抽动,只好声音很轻地开口:“笔坏了。”
季沉偏头瞥了一眼桌子。
昨天他好不容易从抽屉深处翻出来的那根幸存的签字笔,此时已经身首异处。
黑色的塑料碎片七零八落地躺在写了一半的试卷上,笔尖弯折,死不瞑目。
“质量不好,我也不知道这笔放多久了。”季沉松开洛槿的手指,转身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又折返回来。
他捏起洛槿的手,用纸巾轻轻沾掉那颗血珠,低头看了看,还好只是表皮被划了一道极浅的口子,连血都已经快凝住了。
季沉又找了个创可贴把洛槿的手指缠上,语气也缓了下来:“你自己去买点质量好的文具。”
他说完就转身打算回房间换衣服。
可他的脚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一双手猛地拽住了,力气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
季沉低头,洛槿正仰着脸看他,一双眼睛睁得又圆又大,眼尾微微泛红,声音里裹着一层小心翼翼的祈求:“哥,不陪我去医院看看吗?”
这孩子演上头了,影响脑子了吧。
“呵——”季沉没忍住笑出了声,偏过头看着洛槿那张认真得过分的脸,带着点无奈又好笑的意思,“祖宗,等我们到医院的时候,伤口都愈合了。”
“可是……”洛槿的声音低下去,但他没有松手。
季沉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从洛槿手上感觉到了那股不知分寸的力气,眉头重新拧了起来,声音里多了一层不耐烦:“你能不能别闹,我出门有事儿。”
于是季沉手腕微微使力一甩,把洛槿的手挣开,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你卷子不够写自己去我房间找,听话。”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
洛槿的手被甩开后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垂下去,落在自己膝盖上,他没再敢伸手拦人,只是抬着眼,目送季沉转身走进卧室。
季沉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衣服。
一件白色的球衣,领口微微泛旧,额前绑了条红色的发带,把湿头发往后拢了拢。
他一只手夹着篮球,另一只手在系球裤的抽绳,脚上趿拉着球鞋,整个人往外走的时候带起一阵凉风。
“哥……”洛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你多久回来?”
季沉头都没回,弯腰在门口换鞋,随口答道:“不知道,看心情。”
他把鞋蹬好,直起身,又补了一句,“晚饭也不用等我。”
他已经拉开门了,半个身子探了出去,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顿了一下,侧过脸问:“你钱够吗?”
“够用。”洛槿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他的两只手藏在矮桌下面,十指死死地绞在一起,指甲嵌进手背的肉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他整个人朝前微微倾着,肩膀缩起来,像一只被留在原地的幼兽。
他目光死死地盯着季沉,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几个字,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我等你回来。”
他那副样子,活像是季沉要出去征战沙场、十年不归似的。
季沉在门框边站了一秒,目光扫过洛槿低垂的脑袋和蜷缩的肩膀,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收回视线,关上了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洛槿还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松开手指,手背上留下几道深红的印子。
*
下午的太阳每一束光都带着灼人的温度,照在皮肤上有一种躺在烤炉上的错觉。
鸟鸣和蝉鸣此起彼伏,空气里浮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
季沉悠闲地蹬着自行车,篮球用抽绳袋背在了身后,随着车子的颠簸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放以前出来打球,他应该是火急火燎,恨不得能飞过去。
可现在不知道怎么,他蹬踏板的频率不快不慢,似乎没有了那股热切的心气儿。
没由来的,季沉忽然想起了出门前身后的洛槿。
那孩子也不说话,就那么默默地看着他,像一棵被种在原地的植物,眼睛追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季沉眯着眼看了一眼头顶刺眼的太阳,把车把往左边歪了歪,拐进一条树荫更浓的小路。
他算是看出来了,那小子大概有点社交障碍,所以人与人之间最简单的相处都要用演的方式。
或许……不只是社交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