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吧那些人虽然看起来凶神恶煞,但大家都是在社会底层混的,遇上讨要吃的的小孩,没必要下死手。
要么就是洛槿除了偷东西吃,还做了什么让他们误会的行为或者说了什么话,这才激起了那些小混混的怒火。
然而洛槿在他面前一直乖得像一只萨摩耶,季沉也实在想不出来他是怎么被人打成那样的。
想起洛槿那张写满了不安的脸,攥紧又松开的手指,低着头时后颈那一截绷紧的线条。
季沉心里觉得很是麻烦。
他不是什么傻白甜。
一个人独自生活了这么久,对于别人脸上的情绪,季沉大概能察觉个七八分。
刚刚洛槿那样子,分明就有严重的分离焦虑。
这才三天不到,就已经开始拐弯抹角试图干涉他的社交活动了,拽着他的手腕不让他走,一双眼睛追着他不放。
然而,这种表现也不能说明这小孩把他当成亲哥看待了。
关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小子坐在矮桌前,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空荡荡的地板上。
季沉总觉得,那目光仿佛能穿过厚厚的门板,精准地锁定在他的脊背上。
季沉对这种感觉很陌生,像被人用一根无形的线牵着,走到哪儿都有人拽着另一头。
难道这就是养孩子的感觉,心里总牵挂这家里,只是......他父母怎么就飞得干脆呢。
他摇了摇头,腿上加了几分力气,链条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背影在树影间一闪一闪地往前蹿。
出都出来了,想那多干什么。
一阵微风吹过,把把那种无端的、类似于“把孩子单独留在家是否不够道德”的负罪感给冲淡了不少。
季沉自己早就习惯了孤独,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是一个吃饭、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对着空房间说话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随随便便捡个人回来呢?
大概是因为洛槿展现出的依赖,那种你不要我,我就不活了的感觉。
即便是演的,却让季沉有点上瘾。
那种像刚出生的小动物一样只知道跟随他的眼神,恰好填补了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空洞,他心里总有一面裂了缝的墙,这时忽然被人从外面糊上了一层泥,暂时看不出裂痕了。
在洛槿这儿,季沉至少能感觉到,他不是随意被人抛弃的物件,而是也可以被需要着的重要之人。
太阳一点一点地挪动着,光线从刺目的白变成柔和的橘,再变成沉沉的紫红,终于完全隐藏在西方的地平线之下。
球场边上的高杆灯亮起来的时候,一帮在场上疯跑了大半天的熊孩子们这才发觉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季沉最后投了一个三分球,手腕轻轻一抖,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他落下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屈了一下,球鞋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
“不打了,下次再战。”他弯腰捡起球,用手掌拍掉上面的灰。
“行,这个点再不回去要被骂了。”旁边一个胖子气喘吁吁地蹲在地上系鞋带。
“我出来的时候已经被我妈打了一个来回。”另一个瘦高个儿咧着嘴笑。
“别扯淡,作业接我抄抄。”
一众人嘴里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球鞋啪嗒啪嗒地踩在地上,身影被灯光拉得忽长忽短,一部分人往公交站走,一部分人跟季沉一样骑上了自行车。
张宏茂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膝盖上蹭了一块灰,他一边拍一边问:“吃饭去?”
季沉把篮球塞进抽绳袋,拉紧绳口,动作顿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拒绝。
本来想说“我家有人做饭”,话到嘴边,却想起来自己今天出门那会儿让小崽子自己买点晚饭吃,他当时那个语气,估计洛槿也不敢等他。
可是万一呢?
季沉把抽绳袋背好,摇了摇头:“不了,我回家吃。”
“不是,你家里能有什么吃的,康师傅做的泡面?”张宏茂松松垮垮地站在原地,双手叉腰,歪着头看季沉,一脸的不信。
“你管我。”季沉懒得解释,把挂在车把上的矿泉水拿起来灌了最后一口,把空瓶子精准地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
然后左脚一蹬踏板,车就往前蹿了出去。他背对着张宏茂挥了挥手,头也没回。
到家门口的时候,季沉远远就看见自家那扇窗户是亮着的,橘黄色的灯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把窗台上那盆快死了的绿萝照出一层暖意。
洛槿在家里没出去乱跑。
这件事让季沉心里某个紧绷的角落稍稍松了一下,他下了车,锁好自行车,把篮球抽绳袋斜挎在肩上,缓步上楼。
楼梯间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感应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那一瞬间,他甚至还没把锁拧到底,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里屋往门口在跑,越来越近......
门刚推开一条缝,洛槿就出现在门后。
他穿着季沉以前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围裙还系在腰上没来得及解。
他的脸因为厨房的热气蒸得微微泛红,额前的碎发有几缕贴在皮肤上。
“哥,你回来了!”洛槿的声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如释重负的喜悦,整个人几乎是扑到门口的。
季沉被这阵仗弄得一愣,随即“嗯”了一声,走进门低着头弯腰换鞋,鼻尖嗅到一股香味。
他也没提白天那句让洛槿自己买晚饭的话,开口问:“做什么了?这么香。”
“炒了两个菜。”洛槿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进客厅,“我早上买了些东西,写题写累了,就试着做了,全当是活动活动。”
“行,挺好的。”季沉点头。
这小子也算是能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看来也不一定是什么分离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