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恰到好处,不烫嘴也不凉胃。
他放下杯子,指腹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状似无意地问:“题做得怎么样?”
季沉他其实并不真的在意那几张卷子,他更想知道的是白天自己抽身就走,这小子心里到底翻腾成了什么样。
毕竟谁的生活里没点不顺心的事,有时候重要的不是解决事情,因为很多事情根本无法妥善处理,重要的是怎么看待这些不顺心的事情。
洛槿脸上的笑容可见地僵了一下,那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嘴角的弧度凝在脸上,眼睛里的光却迅速黯下去。
他随即低下头,他硬是镇定道:“看了,不会给哥添麻烦的。”
声音很平,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微微发颤,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小兔崽子,心思还挺重。
虽然嘴上说“不会添麻烦”,脸上写满了“我就是个大麻烦”。
“没人说你麻烦。”季沉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太耐烦的笃定。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压缩声,接着往后一靠,手臂搭在靠背上,整个人松弛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吃完饭我给你看看。”
季沉自己虽然算不上是通天学霸、考神附体,但好歹在学校还是能混几张奖状回来。
老师对他的评价向来不差——成绩中上、喜欢运动、性格善良、情绪稳定。
除了这张脸长得十分显眼,容易招惹是非之外,他基本属于人生能够一眼望到头的普通人,他本人也早早就接受了胸无大志、庸庸碌碌的人生设定。
不是所有人都有拯救世界的梦想,他更愿意把精力花在球场上和睡觉上。
洛槿应了一声,弯下腰收拾矮桌上的卷子,他把试卷边角对齐,指腹沿着折痕压了一遍,动作仔细得有些过分,像是在用这种重复的、有序的动作来平复什么。
“先吃饭吧。”季沉夹了一筷子肉丝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挑起。
“哦。”洛槿应声。
“你以前经常做饭?”季沉又夹了一筷子,随口问道,目光落在洛槿正给他盛汤的手上。
这样赤裸裸的试探让洛槿的手顿了一下,汤勺悬在半空中,勺底的汤滴了一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随即洛槿把汤勺稳稳地盛满,将汤碗轻轻放在季沉面前。
他垂下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嗯,以前要做的。”
“哦。”季沉没有追问以前是哪里,是谁让他做的。
他只是看着洛槿低垂的眉眼,眼睑微微颤动,那里面似乎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
这小子,跟个谜语似的等人去猜。
只可惜季沉懒得要死,他爸妈为什么把他扔在这儿,他都懒得去想,更不要说是另一个人的一小部分过往,跟他确实没有太大的关系。
人跟人就是待在一起舒服开心就行,没那么开心了,自然就别待在一起了,省得彼此看不顺眼,相处到最后反而成了仇人。
这是季沉的人生信条,简单粗暴,行之有效。
他往洛槿碗里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动作随意得像做了很多遍:“明天跟我去见个阿姨,给你把学籍的事办下来。”
洛槿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像被人在暗室里忽然划亮了一根火柴,他点了点头:“好,谢谢哥。”
季沉瞧着他,眼睛微微弯起来,嘴角的弧度不大,但整个人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心想这才对嘛,像个有血有肉的小孩子了,之前那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样子,看着就让人喘不过气。
吃完饭,洛槿收拾碗筷的时候,季沉从书包里抽出今天顺路买回来的全套真题卷。
他在学校旁边的书店里站了十分钟,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套口碑不错的。
季沉把卷子摊在茶几上,随便指了一道基础代数题,笔尖在题号上点了点:“直接做最后两道大题吧。”
洛槿擦干手,从厨房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然后半跪在地毯上,脑袋凑过来,发顶几乎要碰到季沉的手臂。
他看了两眼题目,目光在那些字母和数字之间来回移动,随后摇了摇头。
季沉怀疑地盯了他一眼,眉毛微微拧起来,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在开玩笑吗”。
昨天模拟卷几乎满分的人,今天就不会做题了?
他的目光在洛槿的脸上停了两秒,洛槿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视线往下躲了躲。
就在这一瞬间,季沉几乎是瞬间理解了洛槿的心思。
他白天把孩子一个人扔在家,这不……孩子有点小情绪了,想让他多待在跟前罢了。
这招数不算高明,但莫名戳中了季沉那点怜悯心。
“不会就不会吧。”季沉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无奈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软。
他认命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他的字不算好看,但笔锋利落,每一下都带着力道,可惜每个力相互排斥。
他讲题的风格和他的人一样——言简意赅,没什么耐心,跳跃性极强,经常几步并作一步,觉得自己已经讲得够清楚了。
“懂了吗?”他讲完,把笔往茶几上一搁,抬头问洛槿。
洛槿睁着那双大眼睛,眼珠黑得发亮,里面盛满了清澈的愚蠢,以及努力想要理解的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