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小声说:“哥,第三步……是怎么跳到第四步的?”
季沉:“……”
这小子装上瘾了是吧。
他盯着洛槿看了两秒,洛槿无辜地眨了眨眼。
季沉深吸一口气,鼻腔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然后又拿起笔来。
这一次,他耐着性子,把关键步骤拆开,一步一停地讲了一遍,语速慢得像是在放慢镜头,每写完一行就停下来,用笔尖点着那行字,侧头看洛槿一眼,确认他跟上没有。
洛槿的眼睛显然微微亮了起来,明显不是因为这道题是否理解,而是季沉居然这样肯花心思。
孩子也开始把注意力放在了展开的卷子上。
季沉看着他那副专注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小孩可能有分离焦虑而产生的烦躁,又莫名地平复了下去。
至少现在看来,洛槿只是想要一点陪伴,态度还是非常积极向上的,没有什么极端思想,是个端正的好孩子。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演着教、一个装着学,在家cosplay了整整一周。
很奇怪,季沉居然觉得待在家里跟小孩玩过家家也没什么不好。
而且家务和一日三餐都不用他动手,洛槿把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码在柜子里,连冰箱里的食材都按类别分好了。
季沉觉得自己活像个奴隶主,而且是个被伺候得很舒服的奴隶主。
这样的状态持续到张宏茂再次打电话过来。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的时候,屏幕亮起,张宏茂的名字一跳一跳的,季沉正半躺在沙发上,一只脚搭在扶手上,另一只脚踩在地毯上,姿态懒散得像一滩融化的冰淇淋。
他伸手够过手机,拇指滑过屏幕接听。
“喂,沉哥,嘛呢?出来打球啊!就等你了!”张宏茂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音嘈杂,夹杂着哄笑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吱声,能听出来人不少。
季沉还没说话,就感觉到旁边正在写题的洛槿原本微微弓着的背一下子挺直了,像一根被忽然拉紧的弦,那握着笔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他头虽然还低着,耳朵却微微侧过来,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轻。
季沉甚至能感觉到那无声的、名为“不安”的意念,正像一根根藤条一样从洛槿身上蔓延过来,试图缠绕住他的手腕和脚踝。
他扯了扯领口,圆领T恤本来没什么好扯的,但他还是伸手拽了一下,觉得有点勒得慌。
“几点过去,都有谁?”季沉故意问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洛槿听见。
同时,他的视线落在洛槿的侧脸上,带着一种观察实验结果的兴趣。
洛槿的眼睛虽然还盯在卷子上,但他的目光是散的,那道题他明明已经做了一半,写着写着,那个数字“8”只画了上面一个圈,下面那个圈迟迟没落笔,笔尖悬在半空中微微有点抖。
季沉心里升起一些恶趣味。他想看看洛槿这次会不会开口说出心里的想法。
他是像上次那样拽住他的手腕说“陪我去医院”,还是继续把自己缩成一团,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
季沉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被取悦了?
这种被人如此强烈地在乎和需要的感觉,对于习惯了被忽视、自己也懒得在乎别人的季沉来说,是一种新奇又陌生的体验。
就好像冬天里忽然被人塞了一个滚烫的热水袋,烫得人想撒手,但又舍不得那个温度。
他按下免提,张宏茂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更加清晰了:“人是挺多,都咱们学校的,怎么?你有非常想见到的人?”
电话那边的话音刚落,洛槿顿在半空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洛槿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带着恳求看向季沉。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微微收紧,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压制着什么,姿态却显得有些卑微。
“我考虑一下。”季沉对着电话那头说,声音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现在手头还有点事。”
“啊?什么事啊?金屋藏娇了?”张宏茂在那头起哄,旁边有人跟着嘿嘿笑。
季沉看了一眼旁边竖着耳朵、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的洛槿。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涌到嘴边的话一口一口地咽回去。
季沉没有犹豫,拇指按了一下屏幕,挂了电话,张宏茂那头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他把手机随手搁在沙发扶手上,转过身,深深看了洛槿一眼。
洛槿还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坐在地毯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整个人的状态有些奇怪。
季沉的目光从他紧握的双手,移到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再移到他死死抿住的嘴唇。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看透了什么似的又略带审视的平静:
“洛槿,你是不是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