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张宏茂,关上门。
季沉就看到洛槿整个人像一只被扎了一针的气球——周身那股紧绷的、生人勿近的气场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走到季沉身边,仰起头,小声说了一句:“哥,你那个朋友话好多。”
语气里带着点嫌弃,但又不敢太明显。
季沉听他说着,脸上没有笑意。
这小子十分钟前还端着一张拒人千里的冷脸坐在沙发上翻书,张宏茂在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懒得抬,看来真的很认生了。
他本来想说的话,比如“你这样对人家不太礼貌”,或者“你以后也得学着跟人打交道”,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洛槿本身就挺不容易的,能长成现在这样温顺乖巧的样子、没变成反社会人格,已经算是天性正直善良了,他确实没有必要再提高对他的要求。
“嗯,是有点多。”他附和道,语气里带着纵容。
季沉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划了两下。
他心里清楚得很,洛槿这样日渐强烈的依赖、对外人下意识的敌意和警惕,是个问题。
人总不能一辈子只跟一个人打交道,上了高中、上了大学,总得有自己的社交圈。这事需要慢慢引导,急不来。
但此刻,暖黄的灯光落在地毯上,茶几上摆着洛槿刚切好的水果,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橙子香气,他看着洛槿蹲在旁边认真地给苹果削皮,削下来的皮连成一整条,薄而均匀,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此刻,他并不想打破这份只围绕着他的、安静的满足。
至于其他,以后再说吧。
*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树上的叶子从翠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染上了焦黄的边,再被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学校开学了。
两人都是升入毕业年级,季沉高三,洛槿初三,每天早上六点半,闹钟还没响第二遍,洛槿就已经洗漱完毕,把早餐摆上了桌,然后站在季沉卧室门口,不敲门,也不出声,就安安静静地等。
季沉有时候睡眼惺忪地拉开门,差点被门口杵着的这个人形闹钟吓得一激灵。
“你能不能吱个声?”季沉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起床的沙哑。
洛槿就抿着嘴笑,也不说话。
季沉原本想让洛槿再读一年初二,好好稳定基础,毕竟当年半路休学,落了大半年的课。
他把这个想法跟洛槿提了一嘴,结果洛槿反应大得惊人,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满身都是抗拒,好几天没跟他说话。
最后他只得叹了口气,摆摆手,就随他去了。
有时候季沉也感叹,孩子大概是到叛逆期了,有点不好带。
当初刚捡回来时,那个攥着他裤脚说“我需要你”的小可怜,现在偶尔也会梗着脖子跟他犟两句了,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发愁。
不过洛槿的成绩确实让人十分省心,入校后的第一次月考,他以全科近乎满分的成绩拿了年级第一,数学满分,英语只扣了两分作文,语文更是写出一篇被阅卷老师传阅的范文。
校长高兴得在周一早会上指名道姓地提出表扬,洛槿站在升旗台下面,面无表情,目光越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落在远处教学楼的某扇窗户上,仿佛校长夸的是另一个人。
分班后,洛槿自然而然地进了初三一班,季沉路过他们班门口的时候偶尔会往里瞥一眼,洛槿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姿端正,笔尖在纸上稳稳地移动,周围闹哄哄的课间跟他完全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季沉收回目光,心想这小子在哪儿都是这副德行,跟全世界隔着一层玻璃似的。
天气渐渐转凉,上学早起晚归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十月底。
树上的叶子快掉光了,露出光秃秃的枝桠,横在灰蓝色的天空底下,像一幅用细笔勾勒的素描。
而季沉的生日也快到了。
几个朋友闹着要聚一聚,毕竟是高中的最后一年了。
张宏茂提前一周就咋咋呼呼地拉好了群,一展自己当经纪人的潜力,把能叫上的狐朋狗友都塞了进去,美其名曰“给沉哥热闹热闹”。
群里消息刷得飞快,讨论着吃完饭是去K歌还是泡网吧,提议大多循着每个人自己的心意,没人问过寿星的意见。
季沉对此倒是默不作声,偶尔瞥一眼,兴致缺缺。
他对这种集体活动向来是可有可无的态度,纯粹是给张宏茂他们一个闹腾的由头,在群里回了一句“都行”,就关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生日当天刚好是周六,聚会定在晚上,一家以环境和菜品闻名的私房菜馆,据说大厨是从某五星酒店挖来的,食材每天空运,张宏茂把这地方吹得天花乱坠,季沉听了也就“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