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长公主李莹觉得自己这个女儿被惯坏了。
旁人及笄便急着相看郎君,她从十五岁硬生生拖到了十八岁,愣是把李莹气得摔了三套茶盏。
一日天晴气好,她硬拖着谢昭去城外紫烟观看姻缘。
谢昭一身白锦袍束袖,再来根宽腰带,搭了件鹅黄大袖了事。
李莹原本摇着绿腰扇的手愈来愈快,“昭儿你老实告诉娘,你到底喜欢个什么样的?”
谢昭翻着手里的杂书,想也不想道: “我觉得好看的。”
李莹柳眉一竖,“你倒是给个准的,天下儿郎多如过江之鲫,凡是有的,娘都给你搜罗来。”
谢昭懒了身子,半躺着继续看话本,“哎呦,娘,您也太夸张了。”
“还不是给你操心。”李莹话一开头,又开始对这个女儿絮叨。
好在马车很快到了山脚下,打断了她的话。
谢昭伸了个懒腰,不用人扶,兀自跳下马车。
“娘,我先上去了,您快些爬。”
她边说着就三两步登上石阶,声音一落,她就已经在百步外了。
三千石阶,谢昭走到观里便见许多香客。
一张纸随风向她去,素手一捻,纸落在她手上。
上头抄着一句话。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谢昭觉得这话吹来的稀奇,留下了这张纸条放在荷包中。
她在真武大帝像前插了香,磕了三个头,愿亲友岁岁常康健。
等李莹一行人也至观门时候,谢昭已经晃到后院被张一源留着下棋了。
“谢侯,您今日来小观所求为何?”
张一源是老道士,连眉毛都花白了,青春不再,那双眼睛确实莹莹如婴孩般澄澈。
“嗐,我娘呗,非要替我急姻缘。”
谢昭专注棋盘,指尖捻着黑子就落下,并不因为对方是老人家就谦逊。看到白子露弱,直接舍去大块棋。
谢昭和张一源下过几次棋,知道对方棋风走巧,但一下也着实没相处他跟的这一白子是要做什么阵。
“哈哈哈。”张一源捋了捋他的长胡须,“谢侯您待何想?”
谢昭正要答,见他笑意里头带了两分揶揄,“张老爷子,您多大了还逗我这孩子呢。”
“哈哈哈。”
李莹寻来时候就看见自家孩子搁后院和圈里有名的白眉道长下棋。
她左手包右手,举至胸前,身体微微前倾低头,“道爷,慈悲。”
张一源站起来回礼道:“福生无量天尊。”
黑子在谢昭指节转来转去,一副轻佻。
李莹倒是想让张一源给她女儿算一算姻缘,一看女儿这样子,脸皮直接薄了三分,“小女叨扰。”
最后是把女儿拉走了,谢昭声音遥遥追来后院。
“张爷咱下会儿再对弈——”
李莹柳眉一竖,手中绿腰扇拍了一下谢昭肩头,“你倒脸厚。”
“略。”谢昭朝她吐舌,一溜烟跑下山了。
其实不止李莹这个母亲急谢昭的亲事。
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但凡家里养着个适龄未婚的儿郎,哪个没动过心思?
谢昭是谁?长公主的独女,骠骑将军的掌上明珠,当今圣上的亲外甥女。
论身份,论才貌,论那通身的气派,京城贵女中挑不出第二个。
可谁又敢登门?去年太常寺少卿家的嫡长子,被谢昭一句“耳垂太小,怕没福气,克妻”给送了回去。
前年大理寺卿家的二公子,生得一副好皮囊,一双桃花眼风流含情,谢昭上下打量一通,只说了四个字:“招蜂引蝶。”
那位公子出门时脸上的茫然,至今还被友人拿来打趣他。
更有甚者,已是文武双全,相貌堂堂。
是兵部侍郎家的小儿子。
谢昭仰着头看他半晌,揉了揉脖子,“太高了,看你说话脖子酸。”
这话传出去,气得兵部侍郎夫人三个月只对长公主独有敬意,无自心而笑。
旁人看来,这便是谢家女郎眼高于顶、目中无人。
可谢昭的小舅舅,当今圣上李蕴却只是一边批着折子一边淡淡地道了句:“昭儿不想嫁,那便不嫁。朕的天下,还养不起一个外甥女?”
圣上都这般说了,长公主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
于是谢昭又安安稳稳地在家中混了大半年,平日里不是在校场上拉弓射箭,便是去东宫找太子表哥李湛闲话。
这日正值中秋,宫中设宴。
殿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间,满朝文武携家眷分坐两侧。
谢昭如今有职位,他爹更不用说,骠骑将军。都有靠前的座位,但因家母长公主缘故,二人皆是坐在母亲长公主身侧。
谢昭穿了一身水碧色的宫装,鸦青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随意绾起,瞧着倒像是个温婉的大家闺秀,只要她不开口不抬眼不动作。
然而她只是微微抬了眼帘,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灯火下一转,便像是有钩子似的,把殿中几个正偷眼打量她的年轻郎君的目光全勾了去。
眼尾微微上挑,眼角尖尖,明明是笑着的模样,瞳孔下方却露出一星白,瞧着便多了几分凌厉。
偏生鼻子是圆圆的,唇瓣饱满丰润,下唇比上唇更厚实几分,笑起来时又带出几分娇憨。
长公主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脚。
谢昭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桂花酒抿了一口,漫不经心道:“娘亲踢我做甚?”
“你少四处乱看。”长公主压低了声音,保养得宜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方才礼部尚书家的夫人正看你。”
“看我做甚?”
“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