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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山里山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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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不见了的消息传回京中,已是月余之后的事。

那日长公主正在府中后花园里修剪一盆姚黄牡丹,剪刀刚落到一根横生的枝丫上,便见府中管事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白得像是新刷的粉墙。

“长公主殿下——”

管事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南边来了信,说……说使团途中遭遇山匪与山洪,明安侯她……她……”

剪刀咔地一声剪了个空。

长公主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管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还没等话说出口,人便直直地往后倒了下去。身旁的侍女慌忙去扶,却只来得及垫在她身下。

姚黄牡丹被裙摆带翻,连盆带花摔在地上,碎瓷片和泥土溅了一地。

长公主醒来时已是掌灯时分。

她睁着一双眼望着帐顶,不说话,不哭,也不闹。侍女端了参汤来,她喝了。端了药来,她也喝了。

只是喝完便躺回去,依旧望着帐顶,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搭在被子上止不住颤。

谢崇从军营里赶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解了佩剑递给侍从,走到床边坐下。

他把妻子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冰凉冰凉的,像是握了一捧冬水。

“谢崇。”长公主忽然开了口,“你同我说实话。”

“殿下请问。”

“昭儿还有没有命在?”

谢崇沉默了一瞬,他是带兵打仗的人,见惯了生死,从不在这上头撒谎。可这一回他沉默了很久,才道:“使团来报,只说人坠了崖,被山洪冲走了。未见尸骨。”

未见尸骨。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悬着一个母亲心里最后的一点念想。

长公主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悄无声息。

她自那日之后便没再哭过,此刻也只流了这两行泪,便又睁开了眼,道:“本宫知道了。”

谢崇没有再多说,他陪了长公主一整夜,第二日天不亮便又回了军营。圣上体恤,暂免了他巡边的差事,让他留在京中。

谢崇每日在军营与府邸之间来回奔波,白日里对着沙盘与军报,晚间便坐在长公主床边批阅文书。

他的悲痛不比任何人少,但他职责在身,不能由己。

东宫那头李湛已不知派了多少拨暗卫出去。

每一拨暗卫出发前,他都要亲自见一面将谢昭的画像递过去。

画上的谢昭穿了一身水碧色的衣裳,眉眼间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眼角尖尖,像在看画外的人。

“找,一寸一寸地找。”李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仍旧是温和的,可那双和李昀有几分相似的眸子里却藏着暗沉沉的焦灼,“找到为止。”

暗卫们领命而去。

李湛望着窗外南边的天际出神,他每日都要在窗前站上半个时辰,没有人敢去打扰他。

只是有一日早朝,有言官上奏弹劾南诏之事处置不当,致使使团遇险。

李昀冷冷地看了那人一眼,“明安侯为护副使而坠崖,是忠勇之举。爱卿若有本事,不如替朕去南诏走一遭?”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那言官跪在地上冷汗涔涔,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不过谢昭失踪一事,到底没能瞒得密不透风。明安侯出使南诏中途遇匪坠崖的消息,在京中权贵圈子里悄悄传开了。

流言蜚语如六月里的蚊蝇,赶不走也打不绝。这些话传到长公主耳朵里,她不吭声,只是将手中那只茶盏不紧不慢地搁在桌上。

第二日,传话最厉害的三户人家便因各种由头被御史弹劾了。

而南边,使团不能久留。

袁嘉身上的伤养了七八日便大致好了。他额角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所幸不深,愈合之后只留了一道浅浅的痕。

可心里的那道口子,却比额头上的深得多。

他时常想起那日谢昭推开他的那一推。

那双琥珀眼眸在雨幕里看着他,双手抵在他胸口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了出去,她自己却没能躲开。

袁嘉这辈子没见过哪个姑娘有这样的力气,也没见过哪个姑娘有这样的胆子。

圣命不可延误。使团停留了十余日,留下一小队精干人手与当地官府一同搜寻,大队人马便继续往南去了。

袁嘉临走前,在那段山洪肆虐过的河谷边站了很久。河水已经退了,露出嶙峋的乱石和被冲断的树木,河滩上什么都没有。

他翻身上马,没再回头。

留下的人手不敢大张旗鼓,谢昭的身份太过特殊。

大梁长公主与骠骑将军独女、昌乐郡主、明安侯。

这三个身份,无论哪一个落入心怀叵测之人手中,都足以掀起不小的波澜。

所以他们只能悄悄地找。扮作行商、采药人,沿着河谷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而他们要找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一座苗寨的吊脚楼上,对着满山浓雾发呆。

谢昭在朗洞寨子里住到第二个月的时候,身上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了。

她发现自己的身子骨比想象中要利索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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