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廊下翻下去不打趔趄也就罢了,有一回阿霁海爬到一棵老杉树上摘野蜂蜜,脚下一滑从丈余高处跌下来,谢昭想也没想便伸手去接,硬是把人接住了。
两人摔在草地上滚作一团,阿霁海压在她身上愣了半晌,杏眼瞪得圆圆的,忽而笑出了声。
“阿妹,你力气好大!”
谢昭也觉得自己力气大得有些过分,可她不敢深想,深想了便要头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寨子里的日子过得慢,慢得像翁摆江里的水,看着不动,其实一天一天地淌走了。
清晨山雾还没散,铜鼓声便从寨子中央的鼓楼里传来,咚咚咚地震着山间的湿气。
铜鼓一响,寨子便醒了。
吊脚楼下的鸡开始打鸣,山羊咩咩地叫,阿姐们背着竹篓从石板路上走过去,银饰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谢昭如今也穿那一身苗女衣裳了。
藏蓝的布面上绣满了蓝的红的花,裙摆层层叠叠地铺开,走起路来像是踩着一朵云。
腰间那一截空荡荡的,初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日子久了也就惯了。
只是一个老问题还没解决。
只要阿霁海在跟前,她的心就不听话。
这日清晨阿霁海来给她送糯米饭,手指尖碰了碰她接碗的腕子,心便如擂鼓一般。
她面上八风不动地端着碗,心里却几乎要把那竹碗捏碎。
“阿妹,你的脸怎么红了?”阿霁海歪着头看她,杏眼弯弯的。
“热的。”谢昭面无表情地道。
阿霁海“哦”了一声,盘腿在她旁边坐下,托着下巴看她吃饭。
谢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三口两口把糯米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阿霁海看得笑出了声。
苗人吃饭爱用竹筒,米饭装在拇指粗的细竹筒里,塞得严严实实的,吃的时候要用手抓着往外拽。
谢昭初时不知该怎么吃,阿霁海便手把手地教她,手指缠着她的手指,教她怎么捏住竹筒里的饭团往外拉。
谢昭的心跳得几乎要破开胸口飞出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懂了。”
阿霁海松了手,望着她的眼神里有几分遗憾。
吃过早饭,阿霁海便背上竹篓招呼谢昭出门。
“阿妹,跟我去采药。”
采药是阿霁海每隔几日便会做的活计,旁人分辨药草要跟着老蛊师学上三年五载,他自幼便跟着阿奶在山里转,十岁便能独自入山采药了。
山路崎岖,阿霁海却走得轻快。脚踝上的银铃一步一响,叮叮当当仿佛一串从枝头滚落的露水。
谢昭跟在他后头,看着他衣摆在林间忽隐忽现,只觉得这人像是山里的精魅,下一刻便要化作一团雾散了去。
“阿妹,你看这个。”
阿霁海在一丛不起眼的矮草前蹲下来,伸出手指拨开草叶。底下藏着一株半尺来高的植物,叶片狭长,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叶面上泛着层淡淡银灰光泽。
“这叫阿鲁嘎。”
阿霁海一边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掘土,一边同她解释,“汉人叫它走马胎。治跌打损伤很好用,捣碎了敷在伤口上,三天便能消肿。”
“这个呢?”
她指着旁边一丛开着细碎白花的藤蔓问道。
“阿涅草。”阿霁海抬头看了一眼,“煮水喝可以退热,你刚来的时候我喂你喝过。”
阿霁海采药的动作很轻,每一株草药他都只采一半,留下根和几片叶子在原处。
谢昭问他为什么,他道:“这是山神的规矩。你把药采绝了,山神生了气,下回就不让你找着了。”
谢昭觉得新鲜。她从前大约是个不信鬼神的人,可此刻听着阿霁海用那种笃定的语气说着山神,便觉得他倒是一派天真烂漫。
阿霁海采了大半篓草药,在一棵老榕树下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阿妹,你也坐。”
谢昭坐下了,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她裙摆上的银铃细细地响。
阿霁海从篓子里掏出一把草药,一片一片地摊在石头上晾晒,一边摆弄一边给她讲解。
“这是岩黄连,苦得很,治肚子疼的。”
“这是金线莲,长在阴湿的石缝里。寨子里的阿妈们生娃娃之后身子虚,就喝这个炖鸡汤。”
“这是七叶一枝花——”
“等等。”谢昭打断他,“这个我见过。”
阿霁海抬起眼睫看她,眼眸亮了一亮,“你在哪里见过?”
谢昭皱了皱眉,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再去细想就开始头疼。
她捂着脑袋,“我……我头疼,想不起来……”
阿霁海丢开手中草药,从腰间拿出一个银囊放到谢昭鼻间,“阿妹,不要想了,闻一闻就不痛了。”
等谢昭缓过来后,阿霁海扶着她站起来。
“走吧,阿妹,我带你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