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没有再说话,只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那手还是不肯松。
她便由着他去。
马儿走着,蹄声轻缓。
谢昭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心里头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陆陆续续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零零碎碎的,可就是这些已经足够让她窥见那个“谢昭”的一鳞半爪。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骄傲,果决,锋芒毕露。要什么便自己去拿,得不到便自己去抢。她对人好,便是掏心掏肺地好,可一旦翻了脸,也是翻得彻彻底底,不留余地。
她会亲手喂那人毒酒,会亲手割断自己的袖摆,会头也不回地走进风雪里。
这样的人,若是想起了全部的记忆,回到了从前,会怎么样?
谢昭想象不出。
可她隐隐觉得,那样一个谢昭,是会“欺负”人的。尤其是在感情上头。
她太习惯把一切都牢牢握在掌心里。她若是喜欢一个人,会怎么对他?是像驯鹰那样,一点一点地磨,一点一点地收,直到那人再也离不开她?
谢昭打了个寒噤,低头看了看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
阿霁这样单纯赤诚,把一颗心捧到她面前,任她拿捏。他哪里经得住她的欺负?
她想,
“阿霁。”
“嗯?”
“等回到寨子,我们成婚吧。”
阿霁海猛地勒住了马,马儿停在山道上,打着响鼻,四蹄地踏了踏。一旁的那匹青骢也停了下来,偏过头来看他们。
阿霁海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问:“你……你说什么?”
“我说,等回到寨子,我们成婚。”
谢昭转过身,望着他。
少年眸光渐盛,起初只是星星一点,随即渐渐漫开,越涨越满,到最后,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你……你可知道,我们寨子里成婚,是怎么个成法?”
“不知。”谢昭道:“那便按你们的规矩来。”
阿霁海的眼眶里热意翻涌,蓦地红了。
他别过头去,匆匆抬手在眼上一蹭,再转回来时,脸上已挂上了笑。
“你答应了。”
“嗯。”
“你真的答应了?”
“真的。”
阿霁海把脸埋在她发间,声音又哑又急,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答应了……你终于答应了……”
“我每日都在想……怕你还没想好……我……”
“阿妹,我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谢昭任他抱着,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颈侧。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了。”
“多大的人了,还哭。”
“我没哭。”阿霁海嘴硬道,可那鼻音却出卖了他。
“阿妹。”
“嗯?”
他自她颈窝中抬起头来,眸边犹带薄红,鼻尖亦然,却敛了神色,偏要端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来。
“成婚那日,我要给你打一副最好看的银冠。”
话一出口,他自己倒先臊了,忙又把脸埋回她颈窝里。
谢昭将头靠在他怀里,静静地,没说话。她听见那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又急又响,像是在替他说着什么。
云团从谢昭怀里探出脑袋,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下巴重新搭回谢昭的肘弯上,打起了瞌睡。
山风拂过,秋天未深,芦花还未全白,只在穗尖上染了一层霜似的浅色。风一过,便纷纷扬扬地起伏。芦秆细长,齐刷刷地立着,彼此挨着,风来了便齐声低语,风过了又归于沉寂。
马儿不走了,停在水边,低下头去饮水。
阿霁海从她身后伸出手,替她把落在发间的一小团芦絮摘下来,捏在指尖,对着风轻轻一吹,那团绒便晃晃悠悠地升起来。
他收回手,仍旧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
风过的轻响,和着马铃偶尔的叮当。
秋水明净,芦花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