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不出什么问题,但葛锋莫名有些不太舒服,没坐一会就起身告辞。
日子一长,虚谷终于愿意出门走动,但依旧不愿和周围百姓讲话,总是一个人坐在最高的屋顶,俯瞰脚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人问刘镇长,“老刘,这人一点活不干,你还真让他这么白吃白喝的?”
刘镇长摆摆手,“不碍事,我看他要了不少墨条,想必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再养养吧,总归不缺他一口饭。”
相较于刘镇长的不在意,镇长夫人倒时常面露忧色,她私下跟刘镇长提过一次,说这位叫虚谷的瞧着不太对劲,“他一直在你身后打量你,那眼神不对。”
刘镇长笑着安抚,“遭了大难的人,防备心重点也能理解,慢慢来。”
这些话也都让虚谷听了去,他一反常态,主动找到刘镇长,“为什么?”
彼时刘镇长正在劈柴,斧头抡到一半停住,回头便见虚谷斜靠在柴房门口,眼神死死盯着他。
见刘镇长没有反应,虚谷又说道,“你每日帮了这个帮那个,图什么?”
“图什么?”刘镇长放下斧子,顺道用袖子擦了把汗,“没想过,能做就做了。”
“不累吗?”
“累啊。”刘镇长说完便笑起来,“但累过后,晚上睡得更香。”
虚谷沉默了一阵,说,“我不懂。”
“不懂什么?”
“你做的事他们能记得了多久,就只为了当下几句虚名?”
刘镇长等他说完,竟真的认真想了想,“我本就没想让他们记。人活着,总得做点什么,恰巧我都能做,便做了,就这么回事。”
虚谷没有再问,他看了刘镇长很久,才转身走了。
那日红枫落得特别多,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刘镇长看着虚谷的背影消失在一片红色中,弯腰捡起斧头,继续劈柴。
虚谷离开后,又去找了葛锋。
两人坐在镇外的石桥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他是个好人。”虚谷说,“这也是你自己说的。”
葛锋没有接话。
“但你在这住了这么久,还是个打杂的。”虚谷又说。
葛锋转过头瞪他,“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虚谷望着一直延伸到天边的银杏,淡淡道,“只是觉得你不该一辈子屈居人下。”
葛锋手指微微收紧,“刘镇长对我有恩,他将我视作他儿子。”
虚谷站起身,“儿子和狗是有区别的。”
他说完这句话便走了,留葛锋独自坐在桥头,直到天黑才回去。
这之后,虚谷很长一段时间没再找过葛锋,他照常在镇长府混吃混喝,偶尔誊抄古籍,偶尔在窗边打坐。
一切平静一直持续到那年深秋。
那年冷得格外厉害。银杏叶还没落尽,霜就下来了。
有几户人家的屋顶漏了风,刘镇长带着人四处修补,一忙就是好几天。
一日傍晚,他刚回,虚谷就找过来,“我听说你明日要在镇门口布粥?”
刘镇长道,“是啊。”
虚谷冷哼,“你知不知道会引来多收人?”
刘镇长神色自若,“知道,镇长府这几年存粮不少,应当是够的。”
虚谷道,“那混入其中想吃白食的呢?你就不怕难民暴动,化身强盗?”
刘镇长淡淡一笑,“我多备一些,人人都有便不会争抢,总不能一概而论,让真有难处的人活活饿死。”
虚谷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笑了。那是虚谷来秋凉镇后第一次露出笑容,笑意不达眼底,反而看着有些骇人。
他最后提醒一句,“你会后悔的。”
刘镇长笑得坦然,“那也等后悔了再说。”
虚谷转身便走。
人都是自私的,在绝境下更是。若明日镇内存量被洗劫一空,不知镇内的百姓还记不记得刘镇长的好。
他等着看明日的笑话。
然而,第二日一切如常,镇外施粥点井然有序,半点不见争抢,就连镇内百姓也家家送去一盆热粥。
他站在镇长府最高处,望着人群中盛粥的刘镇长,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日后,葛锋在夜里敲开了虚谷的房门,“你那日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虚谷没有抬头,写字的手丝毫不停,“我说的话多了,你说的是哪句。”
“……有区别那句。”
虚谷没急着回答,等写完最后一个字,拿起写好的纸张吹干了墨,才抬头看向葛锋。
“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找到你和镇外那些难民的区别了吗?”
“他把你当儿子看,那他得有多少儿子?”
葛锋喉间发涩,呼吸微乱,“他不是……”
“他不是那样的人。”虚谷截断葛锋的话,“但他就是将你们都当作一条狗,没看到那日他在镇外施粥吗?像不像你在路边看到小猫小狗,丢给它们的一小块烧饼?”
葛锋不想再听,他想夺门而出,但在经过虚谷的书案时,又被钉在原地。
那张纸上写了四个字: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