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颖照蜷曲的手指放松了一些。
「好久不见。」
柏沁这才狠下心转身,拉开门,慢慢地走上楼。
老宿舍楼梯间有一股潮湿的土味,感应灯在她走到二楼时亮起。她一阶一阶慢慢往上,疼痛的膝盖让她走得很吃力。到了三楼转角时,她忍不住从窗户偷偷往下看。
明颖照仍然站在楼下,没有离开,她只是换了个位置,站到了车子驾驶座旁。
她在等什么呢?她在等待自己成功回到房间吗?在观察一个膝盖受伤的人究竟能不能好好回去吗?在留意哪一盏灯是自己点亮的吗?会是这样吗?
如果不是的话,她又有什么理由,那样沉默地站在这与她并无多大关联的宿舍楼下,一动不动地让湿气席卷她呢?
想到这里,柏沁心口忽然酸涩得厉害。
她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的脚步更快些,一回到房间,她便打开灯,把背包放到椅子上。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窗边放着几盆耐阴植物,那些植物的叶片被她养得发亮。
柏沁拉开阳台的落地窗,走到外头,往下看。明颖照随之抬头,与她的视线对上。
她们隔着三层楼和雨后的水雾,在夜色里遥遥望见彼此。
这样的对视让柏沁忽然有点慌张,可刚想退后半步,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像逃跑。
她想,她有什么好逃跑的。
于是她按捺自己疯狂加快的心跳,扯出一个微笑,对着楼下的明颖照用力挥了挥手,就像在与她告别那样。
明颖照看着她,片刻后,也抬起手来,对着阳台上的她挥了挥。她的动作不像柏沁那样大方,带着几分克制,甚至是有些笨拙。
这一刻,柏沁的心却像有一阵湿润的山风正不讲理地过境。
那不存在的山风里仿佛带着雨后的清新气味,温柔地浸湿她的胸口,把她原本想要藏好的慌张、酸涩和欢喜都泡得松软几许。她就那样站在那里,手臂还停在半空中,露出的肌肤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凉,可她的心里却一点一点地热了起来。
此刻,她思念多年的明颖照站在楼下,离她那么远,隔着三层楼、隔着几棵香樟树,隔着雨后的雾气,甚至隔着三年的时光,柏沁忽然觉得,这些年她们之间的隔阂,好像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厚重。
又过了一会,两人终于收回挥舞的手,明颖照才终于开门上车。车灯亮起,接着慢慢驶出宿舍楼前的小路,消失在澈大雨后的夜色里。
柏沁站依然在阳台上,目送那台黑色的车,很久。
直到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点开一看,是来自明颖照的讯息。
【回房间了吗?】
柏沁看着那行字,不自觉弯起嘴角,她想,她往后大概会一直记得明颖照今天笨拙挥手的模样。
指尖停在屏幕边缘,她在心里暗自思忖,明颖照刚才明明看见她开了灯,也看见她站在阳台上,她必然知道那就是她的房间,即便她不在房间里也没有什么好担忧。
可这条消息还是发来了。
很多余,也很明颖照。
她低头打字,心跳声似乎刚才挥手时还要雀跃几分。
【嗯呢。】
明颖照很快又发来消息:
【记得换药。】
柏沁看得眼睛弯弯的。
【知道了,明总。】
对面安静了好一会,才又发来。
【别叫明总。】
柏沁看着这行字,莫名其妙地有了许多不可言说的猜想,虽然她旋即转念,说服自己应该只是妄想。
略为摁捺住自己发散的思维后,她默默的点开备注栏,把明颖照的备注,改成一个太阳的图标。
反正明颖照也不会知道。
回到了两人的对话框,她指尖悬在屏幕上,过了很久,才慢慢摁下。
【那叫妳什么?】
这一次,明颖照过了更久才回复。
【以前怎么叫,现在也可以怎么叫。】
柏沁又继续盯着屏幕,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楼下香樟树叶片上的雨水偶尔滴落的声音。此刻,某些回忆突然从三年前的登山社社团办公室和山屋的热茶里一路走来,走进她掌心这一方小小屏幕上。
以前怎么叫,以前明明也是一直都叫名字呀?可既然她今日帮了自己这么多,可既然她主动说起了以前,那便有一个可能,是明颖照也希望两人之间不要让毫无联系的三年成为彼此的隔阂吧?
柏沁垂下眼眸。
【明颖照。】
消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脸上后知后觉地发热。
为何看上去正经的谈话,被她自己品出了几分幼稚与刻意的味道?如此复杂却难以言明的心情究竟是什么,此刻的她却也有些说不清了。
几秒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嗯。】
只有一个字。
柏沁却盯着它看了很久。窗外香樟叶上的雨水再度落下来,一滴,两滴,敲在楼下潮湿的水泥地上。那声音浸入她耳里,好似从很远的山谷里传来的回声。
如山雾未散。
如旧梦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