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沁夹蒸饺的手顿住了，她开始缓缓地思考唐小芒究竟真的只是在闲聊，还是在套话。

「我之前看过一些野外手记，有些老师本来只会画一些静态景物，后来也开始画人或者动物之类的。」

柏沁心里松了一口气。

「也不是没试过，但我们植物学系，还是画花草多，你有兴趣也能在网上搜到很多教程。」

「老师的提议很好，可惜我连火柴人都画不好。」

唐小打了个哈欠，一时半会没有再说话。宿舍里安静了些，窗外吹起徐徐微风，外头的冷空气被缓缓地送进室内，豆浆的热气随之慢慢散开，整个房间里多了一股甜味。

唐小芒安分片刻，忽然又问：「老师，妳今天还去标本室吗？」

「去，」柏沁说：「昨天还有些采集回来的样本要做初步观察。」

「我听说，昨天那个明总也去了标本室呢。」

柏沁抬头看向她：「妳怎么知道她姓明？」

唐小芒眨了眨眼，露出无害的笑容：「方老师说的，她还给我说了很多，例如明总是涟山山庄的负责人什么的，来头应该不小，至于其他的……我也没有听太多，啊哈哈，老师你再找方老师确认吧！」

柏沁：「……」

她就知道。

唐小芒很懂分寸，见好就收，等柏沁吃完之后，好人做到底帮柏沁把早餐垃圾收走，出门前又提醒一句：「老师，这里的楼梯不知道为什么有积水，有点滑，老师下楼的时候慢点，如果有需要的话给我发消息，我今天上午都没课，可以来扶妳！」

柏沁说：「不用，我自己可以。」又顿了顿：「不过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慢一点。」

唐小芒这才挥手离开。

门关上后，宿舍重新安静下来，柏沁拿起手机，打开她与方岑的对话框，发了三个问号。而方岑不用她明说，也知道她在表达什么，只回复了一句：【哎呀我们关心你嘛！】这让柏沁一下子没了脾气。

上午十点，柏沁去了标本楼。

从宿舍到标本楼平时只要十分钟，而今天她用了将近二倍的时间。雨后校园特别干净，万物都带着被洗净的澄澈，石板路边长着被人忽略的小草与菌子，上头挂着细小的水珠。澈大的老校区在这样的天气里最像一座潮湿的植物标本馆，仿佛墙面、树皮、藤蔓、旧窗框都被湿气泡软了，连交谈的人声都在其中被模糊几分。

柏沁走到标本楼门口的时候，手机里突然又收到了明颖照的消息。

【吃早餐了吗？】

柏沁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有片雾气又悄悄漫上来。明颖照又来关心她了，虽然问的是很琐碎很家常的问题，可她竟然一点也不觉得明颖照没有分寸。

【嗯呢，吃了。】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学生送来的。】

对面的回复很快：【昨天特别热情那位？】

柏沁的脚步停住了，她看着这行字，忽然忍俊不住地笑了笑。

明颖照的问题明明还算正经，可又没有那么像公事，柏沁甚至能想象她打下这几个字时的神情，应该还是那张冷白寡言的脸，看不出太多情绪，可指尖也许停顿了一会才摁下发送。

柏沁又开始回想昨日的场景，可她偏偏突然想到明颖照礼貌地评价唐小芒挺可爱一事，一时之间，好心情被大打折扣，看着明颖照的消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可不回复也不是，她垂下眼，最后只打了一个字：【嗯。】

消息发出去后，柏沁看着那个短得近乎敷衍的回应，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妥。

她知道唐小芒只是学生，明颖照昨天那句「挺可爱」也只是礼貌，并没有任何值得她介意的地方。可有些情绪就是来得很不讲道理，像树梢上突然滚落的水珠，掉进后颈，惊扰了过路人。

她把手机握在掌心里，还想再补一句「她平常就很热心」，可对面已经快一步回复了消息。

【如有需要，项目方也可以提供早餐。】

柏沁看着这行字，慢慢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项目方对研究人员的用餐情况也要纳入项目安全管理吗？】

这句发出去后，她莫名觉得耳根发热。太直白了，太近了，像是她明明已经决定把手缩回袖子里，却又忍不住用指尖碰了碰站在雾里的那个人的衣角。

【如果受伤的研究人员需要。】

柏沁看着这句话，不争气的心跳又开始胡乱鼓动，她知道这是很客气的说法，项目方与研究人员什么的，一切都在合理范围里，没有半个字不是正事。

可偏偏这件事又不像纯粹的公事，因为明颖照说的是受伤的研究人员，而受伤的研究人员只有她一个。

这样一句话像把距离留在一个不好跨越的边界，可又在距离之内，替她单独留了一个位置。

柏沁过了半晌，才慢慢回复：【那我今天有配合管理。】

明颖照很快发来肯定：【嗯，谢谢配合。】

柏沁终于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