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颖照是不是其实真的很关心她?不只是因为项目方要负责,也不只是因为老同学重逢后的客气关照。
会不会她昨晚在楼下等她开灯,以及今天早上的问好、关切伤势,一系列的话语,都不只是责任感?
这个念头像清晨叶尖上凝结而生的一滴露水,明明很微小,却悬在那里,迟迟不肯落下。柏沁盯着屏幕,感受着自己胸口正在发热,里头还漾一点轻飘飘的雀跃,让她几乎想把那行字多看几遍,好确认自己没有读错。
可下一刻,她又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
不可能,明颖照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大学时她也会替上山后受寒发烧的人负重,会在山路下坡时刻意走在队伍尾端押后,会把饮用水留给别人。她有教养,有责任感,也足够善良。如今她是山庄项目负责人,而自己是受伤的研究人员,她把话说得妥帖周全,再正常不过。
柏沁垂下眼,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来平复自己的心跳。
她不能因为自己喜欢明颖照,就把每一句普通的关心都读成别的意思,那样太贪心,也太不体面。
可即便这样想着,手指落到屏幕上,想回复讯息时,她还是比平时迟疑了许多。
【好。】
这个回应理应来说并没有什么,可发出去后,柏沁却发现这回应其实对自己而言另有深意。
她很少这样顺从地答应谁,小时候在孤儿院,她要学会自己争取时间和机会;后来在小镇上学,她要用成绩证明自己值得被看见;再后来来到澈大,她更不能示弱,许多事情都必须咬牙撑过去,久而久之,连她自己有时都分不清哪些是她真的有能力忍受,哪些又只是习惯了不求助。
可现在,明颖照隔着屏幕,很克制地告诉她,如果需要协助,可以告诉她,她也竟然回了个好。
身体好像比理智先一步认出,这个人从没有想要夺走她独自站立的能力与机会,她只是站在雾里,朝着她递来一只手,等到柏沁愿意的时候,能稍微把肩上沉重的包袱卸下一些。
柏沁低头看着手机,一时之间思绪万千,梳理不清。
正好这时有人敲门,她把手机倒扣在书桌上,扶着桌沿慢慢起身。
膝盖上传来的疼痛令她有的表情有些不好看,她在走到门前的时候收敛了下,努力露出一个微笑。
「来了。」
她打开门,门外竟然是唐小芒。
女生手里拎着早餐,一杯豆浆,一盒蒸饺,还有一袋药房买的防水透气敷膜,她看见柏沁一瘸一拐开门,立刻皱起眉。
「天阿,柏老师,昨天我还没什么感觉,今天看妳这样走路,只觉得老师伤得好重。」
柏沁侧身让她进来,接着把门给关上。
「只是一些擦伤和挫伤而已,你怎么来了?来之前也不给我发消息。」
唐小芒把手上的东西放到柏沁书桌上,一眼看见桌面的色铅笔和刚合上的深绿色画册。
「这些给老师吃,方岑老师说妳受伤了,让我来关心一下呢,我这不想着给老师一个惊喜吗?诶?老师妳还画画啊?」
柏沁努力把自己挪回书桌旁的脚步微微一顿,她的神色还算平静,可动作却出卖了她。她把抽屉拉开,接着毫不留情地将画册往抽屉里推了推。
「偶尔画点植物。」
唐小芒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宝。
「我有机会看到吗?老师真是文艺美人阿,长得有气质还会画画!」
「下次吧,有机会的话。」柏沁把豆浆拿过来些,低头拆开吸管外头的塑料套:「没想到方师姐还让你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早餐多少钱,我给你转。」
唐小芒摆了摆手:「方老师给过我了,老师你再转给她吧!这也没什么,昨天在医院的时候其实我也有些担心你,但是那个,学姐,在身边,我也不好意思说太多。」
她顿了顿,又像很随意地补充一问:「其实我还以为那个师姐会把老师带回去照顾呢,她昨天的眼神看上去有点担心老师哦,如果她来照顾老师的话,老师就有别的早餐吃了呢。」
柏沁的吸管差点插歪了,她抬头,眼神里带着几分震惊与几分不解地看唐小芒。
女生立刻举起双手:「我没有八卦,我只是觉得受伤的人一定要吃早餐。」
柏沁收回自己复杂的眼神,面无表情地说:「妳现在的样子很八卦。」
唐小芒笑得肩膀轻轻抖动起来,但没有继续追问,只指了指桌上的防水透气敷膜。
「这个洗澡的时候可以用,老师,妳平常看起来很会照顾植物,可是不太会照顾自己。」
柏沁愣了一下,她并不觉得学生这样说是冒犯,她知道学生是好意,甚至为了她,牺牲早上睡饱的时间来到她这里。
她只是想到,虽然这句话明颖照昨天并没有说,可她每一个照顾她的动作,好像也都在这样说。
柏沁低头看那袋敷膜:「谢谢你。」
唐小芒嘿嘿笑了两声,目光又落到桌面放着的那盒色铅笔上头。
「老师,妳会画植物,是花草树木都会吗?」
「会的。」
「哇,那老师会画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