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利亚·约翰逊。”

没有回答。

一名警员推了推身旁被喊到的人，约翰逊回过神来，连忙回答：“到。”

点完名后，警员们四散开回到各自工位上。警长合上点名册，没抬头，声音刚好能让还没完全离开的约翰逊听到：“约翰逊、霍桑，过来一下。”

约翰逊叫住了自己的搭档，那名先前提醒他的警员。简·霍桑转过身，看到警长有事找，跟着约翰逊走了过去，两人站在桌边。警长随手把点名册放在桌角，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是一起帮派连环案的案件分派单。

“那起帮派相关的连环案，什么情况了？”

“第三名受害者的时间线确定了。基站数据显示案发前四十分钟他和两名已知帮派成员通话。之前那个证人松口了，愿意上庭，但提了条件，确认他家人安全。”，约翰逊语气平稳地汇报案件情况。

警长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文件边缘写了几个字。

“律师在场时说的？”，警长一边写一边问。

“第一次没有，第二次有。第二次提到了枪的来源。”

警长“嗯”了一声，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他看了简一眼，目光转回约翰逊身上，开口道：“约翰逊，你现在负责的那个证人......他之前的住址，你处理干净了？”

约翰逊回答：“处理了。房子是租的，户主平时不在这边。”

警长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发现是空的，又放下，说：“这个案子，线索很清晰，不难办。但你要注意节奏。”

他顿了一下，再次拿起笔，在文件边缘刚才写的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有些案子，查得太快，反而容易丢线头。你以前当警长时，那个贪污的案子，不就是因为太急了，最后证据链没接上？”

约翰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语气平静地说：“有些案子，不查快点，丢的可就不止线头了。”

警长抬起头，注视了他一会，看起来是对这位自己曾经的老同事有些无奈，但约翰逊觉得那目光中隐含着更多意思。最后，警长挑了挑眉，示意约翰逊说下去。

“那个证人......他才二十三。之前帮派里也就是个跑腿的，手上没人命。”，警员顿了一下，像是在措辞，他很快接上了，“他跟我说，他妹妹知道了他的事。所以他现在想回头。”，他又补充了一句，“不是他答应作证，这个案子恐怕没法这么容易结束。”

“上一次，我递交上去的*证人保护申请被打回了。”，约翰逊没有再往下说。

警长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约翰逊时，眼神变得十分复杂，但他说的话却依旧冰冷：“你也知道，证人保护计划的申请非常严格，既然没有通过，就说明他不符合条件。审查人员显然不认为那些即将落网的帮派成员能对他造成符合标准的威胁。”

警长把文件推到一边，拿起另一份材料，目光不再看向约翰逊和简。

“继续跟。需要人手跟我说。”

约翰逊和简点点头，两人几乎同时转身，约翰逊先走，简跟在后面。走回角落工位的路上，简低声询问：“你们打的什么哑谜？”

约翰逊拉开自己工位的座椅坐下，翻开文件夹，随口答道：“没什么，我打算退休了。”

简看了他一眼，有些无语对方的信口胡诌：“你还没到年龄。”

“哦。那换成开除吧。”，高层的手段还是老一套，又想对证据链下手，将脏水泼到他身上，把他彻底踢出警局。

“这次这么严重？”，简的动作停住了，她的说话声音更低了。

“可能吧。”，约翰逊抚摸了一下文件上的警徽标志，“毕竟我这位高高挂起的老朋友都忍不住来给我送口信了。”

提到警长，简翻了个白眼，她对这个看着老同事被排挤没一点作为的上司没什么好印象。

沉默了一会后，简再次开口：“...就没别的办法？”，她实在不愿看到这位对她照顾颇多的前辈搭档就这样因为坚守正义而被赶走——在她刚入职，接触到这里隐藏的种种黑暗时，这位为数不多坚守立场的警员是她的导师，也是她正在成为的人。

约翰逊没有吱声，如果只是他自己，或许还可以慢慢查清楚，剔除那些被下了“毒”的证据。但问题是，他等不起，或者说，他的证人等不起。这个案件每多拖一天，帮派里的叛徒就越有可能被揪出来。比起自己丢掉工作与名声，他更不愿意看到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丢掉性命。

约翰逊没再说话，低头处理起文件，见他不想再提，简也没有追问。两人不再聊天，开始认真工作，但很快约翰逊又发起呆来。

简注意到了搭档的走神，从文件中稍微抬起头，问：“还在想‘案子’的事？”

“不是。”，约翰逊叹了口气，纠结了一会，说：“我想把凯伦送到她姑妈家住一段时间。”

简这下彻底抬起头注视着约翰逊了，她的脸色凝重了一些：“你说清楚，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约翰逊连忙摆手，“这案子牵扯的帮派成员太多，现在又是收网的关键时候，我担心被查到家里报复。”

简点点头：“保险一点也好，什么时候？需不需要帮忙？”

约翰逊揉了揉眉心：“下周。我这周都得忙着处理这些证据和卷宗，周五还得去和检察官对接——希望这次能顺利点，他每次都对证据链挑刺，认为不足以发起正式诉讼。案子的证人又约了好几次见面，但都因为临时有急事没能见成。”

“早点解决，”，简转回头，注意力回到自己手中那一大份文件中，“就能早点解脱了。”，因为这个案子，他们已经很久没好好放假休息了。

*

“滴——滴——滴——”

电话声吵醒了熟睡的约翰逊，他摸索着打开了床头柜的台灯，拿起手机。

约翰逊点亮手机屏幕，打开瞬间的光芒刺得他忍不住眯了眯眼。这时候他已经清醒过来大半了，老刑警丰富的蹲守经验让他能快速入睡和清醒，也将他的睡眠习惯切得支离破碎。

不是陌生来电，约翰逊记得这个号码，是那名证人。

约翰逊接通了电话，没等他开口，巨大的声音就炸响在他耳边，让约翰逊忍不住皱起眉，将手机听筒位置拿远了一点，降低音量后再靠近。

“救命！”，那人的声音听起来惊慌失措，他似乎在躲避什么人，音量压得很低，但手机贴得太近，传到这一边显得十分嘈杂刺耳，约翰逊勉强分辨出这确实是那名证人的声音，“警官！救救我！约翰！救救我！”

约翰逊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一边拿自己的外套和手枪，一边询问对方的状况：“你在哪？发生什么事了？”

“我——”，对面的声音被一阵混乱的细细簌簌声掩盖，听起来是通话对象正在灌木丛中穿行，枝叶扫到手机上造成的。

“我在公园街...近...”，声音闷闷的有些听不清，还断断续续，“...他们在找我...我不能待在外面...”

“公园街？”，约翰逊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什么。通话对面证人的声音再次传来，询问能不能来救他，约翰逊很快把疑虑抛到脑后，当机立断地说：“他们追得紧吗？你去公园街22号。”

“你报警...”，“不能报警！”，约翰逊的话被打断了，对方语气激烈地说：“他们没抓到我，还不知道是谁出卖了他们。如果报警...我的身份就会暴露给帮派，我，和我的家人就全完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说完对方才意识到自己应该保持安静，又迅速噤声，约翰逊连忙低声安抚：“好，你先来22号暂时躲藏一阵，他们不会找到的。”

约翰逊穿上外套，带上手枪，走到门口，透过门上的猫眼观察着外面的街道。

和大部分夜晚一样，十分安静。这条街道的治安不错，几乎看不到帮派成员在这里出现。漆黑的夜色笼罩着公园街，路灯兢兢业业地工作着，灯光照亮了约翰逊家的住宅号——22。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街道拐角，慢慢接近这里。那人穿着深灰色的连帽衫，手插在衣兜里，在寒风中冻得直打哆嗦。

约翰逊打量了对方一番，确认是那名证人后把门拉开了一点，移动门的声音吓了对方一大跳，他顿时僵在原地，朝这边张望，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模样。

看清是约翰逊，那人眼前一亮，立刻朝这边大步走来，约翰逊侧身让对方走进房间，一手扶着门一手拿着枪，在关门前朝门外扫了一圈，确定没有看到什么可疑身影后将门拉上。

门一关上，寒意顿时减轻了不少，两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你先在这里待一阵...”，约翰逊正要转动钥匙锁门，却不料身侧刚刚救下的人用一把小刀捅在他持枪的右手腕上，剧烈的疼痛迫使他不得不松开了手，手枪掉在地上，发出撞击声，几滴血花绽开在金属的枪身上。

血还在顺着手腕往下流，在指尖聚成血珠滴落在地板上。约翰逊想要用左手捡回手枪，但对方早有准备，率先捡了起来，用枪抵住了约翰逊的头。

“去客厅。”，对方命令道。

约翰逊有些动作僵硬地慢步走向客厅，面色冰冷，手已经攥紧，看上去很想给对方太阳穴来一记猛击，但后脑勺顶着的枪口的冰冷触感迫使他保持冷静。

“为什么这么做？”，约翰逊语气中暗含着一丝不甘，“有人威胁你？”

“证人保护计划确实没申请成功，但我还在...”

“谢谢。”，那人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与得意，“但我们用不上。我和我‘妹妹’好得很。”，约翰逊闭上了嘴，咬紧牙关。

“要怪就怪你自己吧。如果你没有额外查到那么多证据，也不用死了。顶多被那群老爷们踢出警局丢了饭碗。”

“现在火烧到我们身上了，老爷们可是一视同仁，巴不得我们和你一块去死。这可不好。”，枪口贴近了一点，示意约翰逊走快点，不要再磨磨蹭蹭。

门口再次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但对方并没有意外的反应，显然，这就是给他设下的圈套，外面的多半是同伙。

一个身材魁梧、足足比约翰逊高出一个头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戴着滑雪面罩，手上有手套，声音粗哑：“解决了？”，他扫了被枪抵着头的约翰逊一眼，扭头看向同伙。

“刀掉在门口了，你看看是不是滚到鞋柜下面了。”，曾作为重要证人的年轻人说。

中年男人走到门口，翻找了一通，捡回了那把刀，刀上满是血迹。

他走回客厅，将粘满血的刀抵在约翰逊脖子上，尖锐的刀刃在脖颈上压出了一道血痕，分不清是新割开的还是刀上原本的血粘上去的。

“存放电子物证的系统密钥是什么？”，约翰逊没理他，像是没听到。

“不说？”，男人发出了一声残忍的笑声，那笑声约翰逊曾无数次从他送进法庭与监狱的敌人处听到。

刀刃刺穿了他的右臂，约翰逊的闷哼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紧接而来的一拳打碎。一颗带血的牙齿飞出，不知道掉到了哪个角落。

约翰逊感觉半边脸像是炸开了一般，剧痛和咸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紧接着的是一股强烈的眩晕与恶心。

“还不说？”，那人甩了甩方才挥拳的手，“嘴还挺硬。”

年轻人被这个不合时宜的双关笑话逗笑了，顶着约翰逊要杀人般的眼神放声大笑起来，很快被同伴抽了一下。

“你想死啊这么大声，闭嘴！”

年轻人无所谓地说：“有什么关系，隔壁那房子一看就知道根本没人住，又没其他...”

楼梯发出了“咯吱”一声，三人同时抬起了头，脸上写满了不同的惊慌。

“谁！？”，“砰！”，“快跑！凯伦！”

一具小小的身体从楼梯上滚落下来，最终停在了楼梯底部，鲜血从女孩身下蔓延开来，形成一滩血泊。

约瑟夫如遭雷击，猛地撞向开枪的年轻人，力道之大直接将对方撞倒在地，但代价是他的脖颈也被架在其上的刀割开，鲜血开始疯狂涌出，约翰逊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消失着。

他用没被捅穿的左手捡起掉在地上的枪，迅速朝着怒吼着冲他扑来的大个子连开了三枪，其中一枪打中了头，怒吼声戛然而止，中年男人膝盖弯曲、扑倒在他面前，面部朝下，一动不动，没了气息。

这时年轻人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看到同伴死去，他惊恐地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转身想跑。

约翰逊已经站不住了，半倒半靠在沙发边上，艰难地举起枪冲这位他曾以为有救的“好人”疯狂射击，直到子弹打光也没有停下，仍徒劳地冲地上躺着的人扣动扳机。

意识消失的恍惚间，他将地上那个人看成了他自己。那个坚守正义的、心怀怜悯的自己，而他再一次扣下扳机，随后手不受控制地垂下，眼前渐渐变黑。

“k……”，他想喊女儿的名字，但血堵住了他的气管，他什么也说不了。

如果能获得第二次机会，他不会再这么蠢了。

约翰逊睁开眼。

这里不是地狱。

也不是天堂。

这里是魔镜。

他躺在原地没有动，感觉身体不是自己的。周围一片空旷，但在他眼中却充满碎片——刀光、血的味道、人类身体倒下的样子、脖颈上的温热。

过了一会，约翰逊突然猛地坐起身，身体剧烈颤抖着，用手掐住自己的喉咙，遏制住想呕吐的冲动。他感觉呼吸困难，于是又松开了手，但那感觉却丝毫没有减弱。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约翰逊渐渐恢复了平静，他陷入了一种解离般的状态，感觉之前发生的只是一场噩梦，周围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他终于注意到了那两面等候多时的镜子。

镜子上写的内容将他强行拉回了噩梦中。

约翰逊看着那面完整的镜子，心中第一次对自己恪守多年的‘正义准则’产生了动摇，哪怕是第一次因尝试检举腐败贪污的上司而被报复时都没有这么强烈。

他强忍着打碎那面镜子的冲动，在另一面已经破碎的镜子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乌利亚·约翰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