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图书馆很不对劲。
最不对劲的就是那个图书管理员，约翰逊敢肯定那东西不是人类。
一起来到这里的玩家们中也有一个打扮奇特的怪人——但他至少看得出是人类，而非图书管理员的同类。
约翰逊能感受到对方经受过训练的痕迹，并且绝对不是个简单角色。虽然他没注意到，自己打量对方时，对方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图书管理员突然动了，约翰逊死死盯着它，随时准备掏枪，但它只是拿起一叠黑色封皮的薄书放在柜台上，然后继续一动不动。
第一个行动的是那个黑衣怪人，他走近伸手去拿那些书。
约翰逊下意识地想要阻拦这种不顾危险的莽撞行为，却忍不住停顿了一下。
“...可能有危险，小心。”，‘别多管闲事，乌利亚·约翰逊。’，他在心中对自己说，‘别多管闲事。’
对方还是拿起了其中一本书，然后打量了他几眼，没有说话。约翰逊有点尴尬，又打了一个招呼：“呃，你好？”
黑衣人点点头，示意听到了，然后继续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先开口。
“我叫约翰·多伊，你呢？”，约翰逊报上了自己曾经在警局里的绰号——他的搭档的绰号是简·多伊，而同事们送给他们的组合绰号是多伊兄妹。很无聊，但谁让他们的姓名里刚好有简和约翰。
对方也回赠了一个一听就不是真名的名字：“蝙蝠侠。”
约翰逊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点了点头。
约翰逊和其他人也各自拿了一本黑色小册子翻看，彼此时不时讨论几句。为了不显得突兀，约翰逊也加入了其中，但他很快开始走神，直到众人齐齐看向他，询问他的遭遇。
约翰逊控制自己礼貌地笑了笑，他猜测那个笑一定很僵硬。
“我之前是个保安，被抢劫的罪犯杀死了，游戏——系统告诉我通过这个游戏就能复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隐瞒身份，但他就是这么做了。
好吧，其实他知道。为了不再成为蠢货。但他心中残存的那块属于约翰逊警员的碎片仍未完全破碎。
众人听到他的职业时挺高兴的，这让约翰逊想起了那些受害者，还有那个“证人”听到他说他会帮助他们时的模样，这令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签名登记的时候，约翰逊拿起笔，发现前一个人，也就是那个黑衣怪人写下的名字正是他之前说的“蝙蝠侠”。
可以写假名？
约翰逊犹豫了一下，万一是真名呢？最后还是也签下了假名，万幸，没有任何事发生。
图书管理员解开带子后，叫蝙蝠侠的黑衣人没有停留，很快就离开了。
约翰逊注视着那个消失在图书架间的黑色身影，若有所思。这个人似乎并没有太多‘危险性’，先前他像是注意到了其他人对他的恐慌，刻意离远了站，看不出什么急切或焦虑的情绪，拿书和签名却都是第一个。
‘这么快就遇上第二个蠢货了。’，约翰逊愣神，随后看了其他玩家几眼，下定决心，没有等待他们，独自一人慢慢走进了图书区。
*
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段时间后，约翰逊发现了那本小册子，也就是新手指南上新出现的一行字：
‘灵魂啊，请安息吧’
看到那行字之后，约翰逊一下子又陷入了刚离开噩梦时的感觉，晕眩、恶心、呼吸困难。
渐渐地，呼吸困难越来越严重，还伴随着幻觉，约翰逊又感觉自己的脖颈被割开，开始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回到了噩梦里。
噩梦中，他做出了和醒着时不同的决定——他撞开那两个人，扑到凯伦身边，将她转过身，测量她的脉搏、听她的心跳、感受她的体温，他尝试急救，但于事无补。在他抱着凯伦，与她一同慢慢变得冰冷时，噩梦醒了。醒来时，他身旁多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大小刚好可以放在风衣口袋里。
约翰逊翻看那本小册子，很快分辨了出来那是什么。
那是他职业生涯里经历过的所有案件中死去的人，每一个的名字都在上面。
似有所感，约翰逊拿出了新手指南。果然，上面的字变了：
‘无法安息的灵魂’
约翰逊合上了书，继续沉默地游荡着，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幽灵。
*
路过禁书区外围时，约翰逊停住了脚步。
他想起了图书馆守则的第四条。
‘你可以在图书馆内找到想找的书。’
但他已经在图书馆内游荡了很久，依旧一无所获，除了那本死者名录。
奇异的经历、死者名录、号称什么书都有的图书馆...
约翰逊怀揣着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走入了禁书区。
他依旧漫无目的地逛着，目光从一件件奇形怪状的物件上滑过，最终停留在了一件东西上。那是一块黑布，不，准确说，是盖在一本书上的黑布，而约翰逊在意的是那本书，因为那本书的名字叫《招魂》。
约翰逊伸出手，即将触碰到黑布时停住了。这块布刚才是不是动了？约翰逊怀疑自己的眼睛，但犹豫片刻后，他还是取下了那块黑布，将那本书放进风衣口袋里。
在他把书放进口袋的瞬间，那块黑布突然以十分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凭空飘了起来，然后飞快地朝他扑来。约翰逊伸手想挥开它，但黑布趁着他的右手还在放书，从空缺处突破，蒙在了他脸上，并严丝合缝地贴紧。
约翰逊撕扯着脸上的黑布，同时想要走出禁书区，但看不见路让他完全没法避开周围的东西，他只能重复着撞倒东西——跑——撞倒东西——跑的过程。
约翰逊的呼吸渐渐困难，他分不清是因为有一块布蒙在他脸上，还是因为幻觉。他又陷入了噩梦，但这个梦他没有选择，楼梯上淌下的血越来越多，要将他淹没。
就在约翰逊以为自己要被这些粘稠的血吞没时，脸上的黑布突然被扯了下来，一个人揪住了他，捂住他的嘴，动作粗暴地把他往血泊外拖去。
约翰逊仍由对方拖拽自己，他恍惚间看到了凯伦在靠近，于是张开嘴，想要喊出她的名字，却再次被一把捂住。
被彻底脱离了血泊后，约翰逊渐渐恢复了神智，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噩梦里醒来。
身旁救下他的黑衣人走了，还有些恍惚的约翰逊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中间对方突然停步，约翰逊差点撞上他。蝙蝠侠似乎从书架上拿了什么东西，约翰逊没注意，但他也没多话，继续跟着他，就这么沉默着直到登记完毕、离开图书馆。
*
约翰逊又遇到那个叫蝙蝠侠的人了。
警报响起后，对方表演了一个大变活人后驾马离去，留下玩家们在原地面面相觑。约翰逊也一阵恍然，难怪觉得这人的行事作风莫名眼熟——虽然他也没在这所谓的魔镜游戏里呆多久，但光看驻地里和这副本里的其他游戏玩家就能知道，毫无理由地选择伸出援手的人在这里并非多数。
回到庄园后，对方的同伴，那位叫林恩的女士让他们暂时别进餐厅，约翰逊不难猜出发生了什么，他也曾无数次担任这样的角色。
他什么都没做，他什么都做不了。
约翰逊能感觉到蝙蝠侠身上的悲痛与懊悔，这不是出于什么高深的心理学，而是多年以来的经验。从过去带过他的老警长，或是从他那位年轻的搭档身上，他都曾感受到这样的情绪。约翰逊想，以前的他在别人眼中也是这样的吗？
*
因为噩梦失眠而在庄园庭院游荡的约翰逊听到了主宅方向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他犹豫了片刻，选择找了个草丛躲起来。现在的情况，来这里的人多半是为了掩人耳目，他不想掺和进去。
在他钻进草丛没多久，就和里面的原住民——一只鸮鸟大眼瞪小眼了。那只鸮鸟从草丛里惊起，一边发出类似蛇信般的“嘶——嘶——”声，一边拍打着翅膀飞走。
所幸那两人似乎没有发现他，约翰逊长出一口气，准备等人走了就回去。
人影彻底消失在了路尽头的阴影中后，约翰逊站起了身，拍掉身上的落叶与灰尘，回到小路上。他看了眼一片漆黑的小路，转过身，准备回主宅。
夜晚的庭院十分安静，也许是先前的鸮鸟啼叫声惊吓了周围的林鸟和鸣虫，整个花园现在一片死寂。
这也使得那细微的、急促踩踏落叶的声音失去了掩盖。约翰逊猛地抬起头，看向了路尽头二人消失的方向。他避开落叶，朝那个方向走去。
月光照在小路尽头的空地上，照亮了那二人。那个人影掐着【吉娜维芙】的喉咙，几乎要将她提起。【吉娜维芙】胡乱地挥舞着手臂，拉扯着对方的手，试图摆脱。
没来得及思考，约翰逊立刻从藏身地窜出，猛地撞在袭击者的身上，对方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了几步，手松开了些许。被袭击的人跌倒在地，呛咳起来。
“从小路回去！跑！”，约翰逊发出急促的指示，挡在罪犯和受害者之间。
“咳！”，对方爬起身，一边咳嗽着一边朝小路跑去。
看到受害者逃离了现场，约翰逊朝后退了一步，拉远了他和袭击者的距离，让石制花盆隔在二人之间，同时左右观察想找到能派得上用场的东西。
“你是——”，约翰逊将目光投回那个人，那人的长相和那位名字叫布鲁斯或蝙蝠侠的玩家一模一样，但很明显他们并不是同一个人。
对方没有理会他，直接绕过花盆，扑了过来。
约翰逊后退一步，手下意识地伸向腰间拿枪，但摸了个空，这个空挡让敌人的拳头砸在了他的脸上。
“呃！”，他闷哼一声，稳住身体想要反击，右拳击向敌人的膝盖外侧。打中了，但对方只是腿弯了一下，没有倒。
下一秒，袭击者的手肘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约翰逊的视野瞬间黑了半边，身体不受控制地倾倒，他最后拽住袭击者的袖口，用力一扯，袖扣崩开，滚落到草地上。
忘记了，这里没有警察，留证据也查不到，约翰逊在昏倒前想。
…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约翰逊感到有人按在他的脖子侧面，指腹压着。他在数脉搏，约翰逊知道，他也曾这么数过别人，他也曾被别人这么数过。
这触感让他仿佛回到了噩梦中，冰冷的刀压在他脖子上。
眼皮沉重地灌了铅，勉强才能掀开，但视线依旧有些模糊，约翰逊努力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快......跑。”，凯伦，快跑。
不要留在这里。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清楚了一点。
“你能听到我吗？能听到就眨一下眼。”
约翰逊眨了一下眼，他的灵魂被从噩梦中捞了出来，他回过神来了。他现在在游戏副本里。他已经死了。他没有救下她。
“你刚才被打晕了，可能有脑震荡，别动。”，对方按住了挣扎着想爬起来的约翰逊。
“冷静。”，那个人说。
约翰逊躺倒在地，像曾经躺倒在公园街22号住宅的地板上，像躺倒在魔镜的镜面上，他望着那轮月亮，发起了呆，直到蝙蝠侠将他带走回到医务室。
*
约翰逊还从未用过他从图书馆那获得的能力。
他对它有些猜测，但每次看到那本死者名录末尾写着的女儿的名字，约翰逊总是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似地收回手，将那本书放回镜子碎片里。
直到他看到了那滩血。
凯伦躺在楼梯底部的血泊里，约翰逊想，不，那不是凯伦，那是公爵的女儿，那个卡罗尔，那不是我的女儿，这不是真的。
但看着凯伦倒在那里，就像曾经倒在家中的楼梯下一样，约翰逊却无法平静。
于是他下意识地发动了能力。
他想带回凯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