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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81章 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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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接手这几处旧产的头一桩事,便是把那一摞旧册子,一页一页地摊开在灯下,从头看过。

宋晓在一旁瞧着他,也不催,就坐在柜台边,把新店那几本账也一并摊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江予先翻的,是城南那间仓的进出簿子。册页泛黄,笔迹横七竖八地挤在格子缝里,有的记了数,短斤缺两不成篇;有的记了货名,后头半行却空着。他顺着那几年翻过去,越翻,眉头越并得紧。又把北街布行那几册牵出来,布行的账倒还记得规矩些——买卖有数,货色有名,偏那"银钱结到与否"的一栏,好些回都是空着的,底下搁着一笔一笔挂了年月的货款,也不知道是收了还是没收。

"这笔,"他指尖在某一页上停了停,"挂着多久了?"

宋晓凑过来,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看了片刻,啧了一声:"这怕是得有……唉,年月都磨了边了。不是我咒它,八成收不回来了。"

江予没有应声。他又把药行往来的册子翻出来,那上头记的是一家一家关了门的字号,往来账压着没结。有几家的名字,他翻遍了府城的旧铺名录也认不全——是太老的字号,早成了街坊嘴里的一个影子。

他把三处摊开在台面上,看着那一片花花绿绿的旧账,半晌没说话。

"头一回摸到正根儿上。"宋晓替他倒了碗茶,也不急,就那么把话头闲闲地撂在那儿,"总得先看看这水有多深。"

江予嗯了一声。

第二日一早,他又去了城南那间仓。

灰墙黑瓦的院子还是那副样子,旧匾上那个"仓"字,漆落得只剩个轮廓。全仓头迎出来,满脸是笑,把他往里头让。江予这一回没有只看库单,他走进那溜光线暗的屋子,在那些码得高高的麻袋、木箱之间,一样一样地过。他蹲下身,拈起一把药材,凑到鼻尖下闻了闻,又拈起另一把,比了比成色。

这一比,他心里那本账,便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仓库里的货,不是乱——乱是有章法可循;眼前这一摊,是混。上等、中等、下等,东一袋西一袋地搅在一处,好些早年的货压在最底,潮了、霉了,表面的壳子却还撑着人前的门面。他走到一处,手伸进麻袋里,掏出来的药材,触感黏腻,往上一提,颜色都是暗的。

"全仓头。"他直起身,声音不高,平平板板的,"这批压底的,攒了多少年没有动了?"

全仓头脸上的笑,僵了一僵。

"回二少爷——"他搓着手,声音也低了半截,"这仓里头的货,是早年间收下的,进项杂,比不得府里正经行里的规矩。有些料,收的时候就不匀,堆久了,受了潮,就这么搁着没大动。小的也想清,可这一摊子,实在……"

江予没有接他的话。他转身,把那几册簿子拢到怀里:"我知道了,账我先带回去理一理。"

他没有点破。他太明白这间仓的情形了——这不是一句"年头久了"能带过去的事。货混着码、陈料潮在底下、账目零落得不成篇,分明是这些年在没人照看、也没人查问的当口,一层一层堆出来的积疴。全仓头守着这间仓,守了多少年,那账上多少笔是他经手的、多少笔是经他默许磨掉的,他心里有数。

江予这一趟,没有露半□□气。他只是把账收走,便走了。

北街那间布行,是另一番光景。

门脸对着半条热闹的街,布匹缠在木轴上,披挂得齐整,晌午街市上客人来往不停,看着是间过得去的买卖。可进了后头账房,那门面底下便露了馅——进出的银钱,有的记了价,底下不写匹数;有的写了货,却又没记银子到没到账。他问起堂前一位上了岁数的伙计,那几笔挂久了的是怎么个去处,那伙计搓着手,含含糊糊,只推说"从前那几任管事经手,小的记不清了"。

江予也不逼他。他只把那几册账一并收走,说:"我理一理,理清了再回来对。"那伙计连声应着,江予一看他应得那样殷勤,心里那点数便又添了一分——这布行的账,怕是不单是"糊涂",还有些旁的说不清的门道。

药行的往来册子上,压着的那几笔,比城南、比北街都更"轻"——那些字号,早已是人去楼空的旧影子,连个递话的人都寻不着了。江予顺着那几笔往上查,查到一处地头,那间旧铺面已经改作了别家的门脸,问街坊,人家摆摆手,说那家"早八百年就关了",账上的钱,就更没人能替它还了。

一间一间走下来,看仓、看铺面、看那几年没人正经理过的旧账,江予心里那本账,渐渐拼出了江家这几分旧产的模样。

他回新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把那几册旧账,一册一册地在柜台摊开,在灯下重新过了一遍。宋晓从灶房里出来,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翻。

过了好一阵,宋晓才开口,语气听着懒懒的,那话却是在心头掂过的:

"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江予说,"不是没人管,是压根没拿它当事。"

"那你这担子,"宋晓往后仰了仰,闲闲地应,"一时半会儿,怕是卸不下来了。"

江予没有接这句。他低头,看着那一片摊开的旧账,心里那点盘算,却渐渐铺开了一个章程。

要理这几摊子,不能一口吃成胖子,也不能动辄便喊打喊杀。江家这几处旧产,底下的水本来就不浅,管事的又是老人,一个"外姓儿"接过来,若是一上手就大刀阔斧地收拾,明面上是替江家清账,暗地里却要把这些年结下来的种种人面、种种关系,一并拆翻——那可不是他这样的身份能担得起的。他太清楚这分寸了。

所以他从账入手。

先把三处的账,一册一册厘清,进出、成色、货款结到与否,都归置成他这个外姓儿看得懂、也担得住的明账。账理清了,规矩才好重订;规矩重订了,那些躲在账目昏糊处的把戏,才没有藏身的地方。

"从账入手,先理后办。"宋晓听他在灯下这么说,点了点头,把那口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对。账还清了,人心才服。"

"也得留点余地。"江予补了一句,"动辄翻脸,那是把自己先架在火上烤。"

宋晓看着他,没有再说。他把那碗灶上温着的粥,端到江予手边搁稳了,说:"那是你的事,你有数就行。我替你看着新店这头。"

江予点了点头,把那碗粥端起来,慢慢地喝了。

账,是一页一页理的。

他从城南那间仓先下手。尺子摊开,秤摆上来,把那仓里的货,一样一样地过了秤、辨了成色,分门别类地归置——上等的单独码,中等的另放一处,下等、陈的、潮了的,单堆出来,该晾的晾,该换的换,实在朽了的,才废。他给全仓头立了个章程:往后进出库单,一律要记货名、记成色、记斤两、记结账与否,一样不落;账交了谁,交割清楚,画押为凭。全仓头起初还陪着笑,说"从前没这个规矩",江予只说:

"从今往后,就有这个规矩了。"

他话不多,也不重,就这么平平地搁下去。全仓头想辩,张了张嘴,到底没辩出来——江予那章程叫他说不出半个"不"字,因为他给足了两头:要理的账,他带着人亲自理,不让老人白担了黑锅;理清之后的新规矩,也并不是谁都得挨板子,只是把"乱"梳理成"整齐"罢了。

江予也知道,他这位"二少爷"的身份,在江家这几个老管事眼里,说重也重,说轻也轻。重在他到底姓江,名分摆着,老爷子亲笔压了印;轻在他到底是从宋家回来的外姓儿——这些年虽替府里管着野禾庄那样一个农产小地头,可府里正经的分派,他一个都没经手过。所以他一不摆架子,二不翻旧账,只把账厘清楚,把话说得实,让人挑不出半分失礼。真要说动了谁的面子,那也是底下那摊子"不规矩"的面子,不是哪位老人的体面。

说来也巧,或者本就不巧。江予才把城南那间仓的进出账厘到一半,这段日子里,府城街面上便渐渐起了一些闲话。

起先是茶馆里有人低声嘀咕:"听说江家那位二少爷,接了几处烂摊子,正一处处收拾呢。城南那仓的货,混得不成样子,那位二少爷这才进去没多少日子,就改了这一摊子规矩。"

"他一个外头回来的,懂什么硬手?指不定是借着收拾,给自己捞油水呢。"

"这话过了。我倒看那位二少爷,是个沉得住气的,账理得清,也不跟老管事置气,怕真是要出几分力。"

这些闲话,江予本不该听见。可他偏偏听见了。

他把账拿回新店的当晚,宋晓从外头回来,带回了一嘴街上的风言。他往江予对面一坐,把那碗粥搁下,语气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让江予心头一凛:

"城南那间仓'货混账乱、二少爷要重整'的说法,这两日,在茶馆里传开了。"

江予放下笔,抬眼看他。

"我跟你说,"宋晓说着,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这话不该走这么快的。你才动手理账没多少日子,动静又没闹到街面上,怎么茶馆里就连你'要改规矩'都知道了?"

他这话点到这儿,便不肯再往深里说。他把粥搁稳,慢悠悠地擦手,像是随口,又像是在给江予递一个信:

"城南那间仓的管事,跟北街那头,好像是沾着亲的。我前儿去找人问布行的事,跑腿的小子顺嘴提了这么一嘴,真不真,我也不知道。"

江予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

"也是。"宋晓见他没应,又补了一句,目光却不往他身上落,"你越是要收拾,底下那几位越是要抱成一团,先捅你一刀,看你还敢不敢下场。这路数,府城老铺里的老把式,惯用的。"

他没有再多说。他站起来,把那盏压低的灯又添了分亮,端端正正地搁回柜台上,便转身收拾灶台去了。

江予看着他那个背影,心里那点滋味,又漫了一漫。他低头,把那几册理了一半的账拢到一处,没有接话。他只在心里记下了宋晓说的那句——城南那间仓的管事,跟北街那位,沾着亲。

那一夜,两人照例在柜台后头对账。

宋晓把他白天从跑腿伙计那儿、从茶馆闲话里、从府城几个熟识的老伙计那儿听来的零碎,一样一样,借着闲话的口吻,夹在账目里递过来。他说得散,东一句西一句的,可每一句都落在江予心里那本账上,替他补上了那些他单靠翻账本、走铺面看不见的暗处。

"北街那间布行的账,我听着,怕不只是糊涂。"宋晓用指头点了点台面上某一册,"前头那几任管事的,有一个,如今在西街开着一间自己的绸庄,开得风生水起。你算算那账面跟年头,是不是对得上。"

"还有药行那几家关张的字号,"他又说,"我听人讲,当年那几家,不是自己做不下去的——是有人使了力,把货源掐了,逼得人家做不下去,才低价盘过来的。这账,深着呢。"

江予没有接话,只把这几句,一并收进心里。

宋晓见他默默地把册子拢到一处,也没再往下说。他站起来,把灶上温着的那碗粥端过来,搁在江予手边够得着的地方,才又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接了这副担子,是往江家的正根儿上摸。路,怕是不好走。"

"嗯。"江予说,"我晓得。"

宋晓没有再往下接。他看了一眼那盏灯,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过了片刻,才像是闲闲地补了一句:

"夜里要出门递信,喊我一声。跑腿的伙计,我认得几个——脚程快,嘴也紧。你只用管你的账,那些打听消息的活计,我替你张罗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江予。他只是伸手,把那碗粥往江予那边又推了推,便去收拾别处了。

江予看着那碗粥,又看着宋晓转身的背影,半晌没有动。

他听得出来——宋晓话还是那副懒懒散散、半恼半玩笑的样子,可那底下的东西,是实打实的。府城地头上的人脉,跑腿的伙计,茶馆里听来的闲话,那一桩桩递到他手边的消息,不是宋晓这一两日就能攒起来的。那是他这些年在这座城里,替江予一家一家、一句一句地积下来的老关系。

他从来不说这些。他只是在这些日子,把那些线,一根一根地,偷偷接到了江予手边。

江予把那碗温热的粥端起来,没有说话,慢慢地喝了。

整顿,在无声处,一步步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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