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灯,还是老样子。
江予这些日子早出晚归,走得勤,回得也勤。每回推门,总是先撞见一点昏黄。宋晓给他留的那盏熟灯,点在堂屋进门靠里的地方,不亮,也不灭,像是不管多晚都替他候着的那一口气。他把肩上的包袱卸在柜台角上,正要伸手去拨,指头触到灯台的铜边,又收了回来。
留一豆光,也好。
灶上还温着东西。今儿是一碗莲子百合,熬得透,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宋晓没在堂屋里头,大概是到后院张罗什么去了。江予自己盛了半碗,靠柜台站着慢慢喝。甜味淡淡的,顺着喉咙往下走,不慌不忙,倒把这一整日在外头的风尘、还有那若有若无的一丝凉意,都压下去了几分。
这些天,他总觉得背后有眼睛。
不是一回两回了。城南仓外,药膳馆门口,去仓里的青石板路上,总有那么一瞬,身上像被什么轻轻搭了一下,极细,极轻,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他不动声色地回头去看,街上照旧是来来往往的人,挑担的、赶车的、买菜归去的婆子,并没什么异样。
他把那点凉意按下去。
商场上,出了头,就别怪旁人多看几眼。这道理他早琢磨过,如今货往手里一聚,连翘价往上走了走,"野禾"的名头也在行里多被人提了几回,惦记他的人只会多,不会少。他懂得,所以不声张,只是眼角比往日多留了一丝,往四下里扫一扫。是谁,他瞧不出来。他只知道,那眼睛在暗处,自己在明处。
这颗心,他从没跟宋晓提。
倒不是信不过,是没个头绪,说了也无益,反倒教那人多担一桩心事。
后院有脚步声。
宋晓从后头出来,袖口挽着,手上还沾着点水,像是刚洗了什么。见他立在柜台边喝莲子百合,眉眼先是一亮,几步走过来,往他胳膊上轻轻一拍:
"回来了?今儿倒早。"
"货都验了。"江予应着,"当阳那几户新立的约,头茬当归冒了芽,长势还不差。"
宋晓"哦"了一声,眼睛亮起来:"那感情好。"他说着,顺手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得齐整的帕子,是刚用温水浸过的,不凉不烫,径直递到江予眼前,"擦把脸,一路回来又是灰。"
江予接过来,往脸上沾了沾。这一套,这些日子早成了惯常。宋晓常这般,先催他擦脸,再问货,再提生意。起先江予还觉着絮烦,后来便由着他去。这会儿擦着擦着,宋晓又看不下去,啧了一声,把帕子拿回去,凑近了,往他鬓角、额角上细细按了一遍,嘴里照旧嘀咕:
"你自己是摸不着自己脸上灰的。"
他离得近,身上那股子混着药气与皂角的淡味,又往江予鼻尖里钻。这气味不陌生,铺子里日日夜夜都有。可当它这样近的时候,江予心里那根细线,总会轻轻牵一下。
从夷陵偏屋里那一晚落下的那根线,到如今,早不是当初那个样子了。
头一回牵动的时候,他慌着去按,把目光压回账本底下,生怕谁瞧见他面上的异样。后来日子一长,那根线来的时候,他学会了不躲,只那么由着它,在心头轻轻颤一下,再慢慢平下去。如今,他竟觉着自己有些离不开这点牵动了。像是这铺子里,总得有这么一个人,这样近地待他,才叫个"回来"。
宋晓按完了,把帕子一收,横他一眼,眼里的笑藏不住:"行了,去坐着。灶上我还煨着茯苓糕,等会儿给你拿。"
"你又忙这些作甚。"江予说,"自己也不歇一歇。"
"我闲不闲,不碍你事。"宋晓已经往后头去了,声音从门那边飘过来,"你只管把你的货、你的账顾好,旁的,有我。"
江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半晌,低头把那半碗莲子百合喝尽了。
这样的日子,像是煨在灶上的一锅粥,不声不响,却处处透着热气。可这热气底下,他这些天总悬着一根弦。那根弦,是他自己的警惕,也是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一点别的什么。
他到底没细想。
产地里有一桩要紧事。
当阳新立契约的那几户人家,地界上跟邻村早年的一笔旧约搅在了一处,得有人亲自去一趟,把契书的关窍、地亩的四至,当面同里正、同几户老人一一核清,白纸黑字画了押,这约才算真立稳。信是一早到的,说那头催着,早去早了。
江予把信看了两遍,心知这一趟耽搁不得,也心知这一去,少说也得在产地里盘桓些日子,路上一来一回,归期是定不死的。
他当下便开始收拾。
"我同你一道去。"宋晓从柜台后头起身,已经绕出来伸了手,要替他拾掇那几样要紧的契纸。
"上回在当阳,你可是说了,得空再同我走一趟的。"宋晓手上不停,嘴里先撂出这一句,语气带着点子打趣,"怎么,这会子又不认账了?"
江予顿了一下,摇摇头:"那回是说看地、看芽。这趟是验契,一处一处的跑,你去了,也不过是跟着吃风。"他停一停,又说,"铺子里总得留个人。货还往仓里进,账得有人接着记。"
宋晓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才"哦"了一声,慢慢收了回来,眼里那点热络淡下去几分,却也没再强求。他抿了抿嘴,道:
"那成。你……路上当心。"
"嗯。"江予把契纸一样样折好,放进贴身的内袋里。
宋晓没走开。他在原地站了站,又去灶边忙起来,把几包干粮一包包地裹好,又去后头取了个水囊,灌满了温在灶上的水,一样样塞进江予的包袱里。一边塞,一边念:
"当阳那头的风大,你夜里别赶路。到了先在镇上寻个妥当的住处,歇一夜,天亮再进村。那几户老人性子轴,谈不拢就慢些说,别跟人顶。你这个人,一忙起来就不肯停,饭也不好好吃……"
他说到后来,声音渐渐低下去,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只把包袱的带子又紧了紧。
江予立在一旁看着。他本想说"我记下了,你甭送",可话到嘴边,又觉着这样由着宋晓念叨,倒比什么话都叫人安心。他便只"嗯"了一声,由着他把包袱捆得平平整整。
临出门,江予回头看了一眼。宋晓站在堂屋中央,就着那盏灯,也正望着他。四目一触,宋晓脸上那惯常的懒散笑意有点撑不住似的,唇角动了动,只挤出一句:
"早些回来。"
"知道了。"江予说,声音比平日里软了几分。他抬手,替宋晓把那盏灯的灯芯拨亮了些,才转身去了。
门在身后掩上。
宋晓站在原地,没动。
他听着江予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沿着南街的青石板,渐远,渐轻,直到被街口的风声盖了过去。他才慢慢转过身,望着那盏被江予拨亮了的灯,火光跳了跳,把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他觉着,这铺子,一下子就空了。
江予走后的头一日,宋晓没什么。
他照旧去城南仓里验货,照着江予平日里立下的规矩,一件件开篓、过秤、验成色,再一样样登到入库单上。这规矩他早帮着写字对账,如今做起来,倒也不生。只是货一多,他一个人总有点照应不过来,忙一阵,便想起江予在时两人搭手的光景,心里头,便空落落的。
到了第二日,第三日,宋晓便有些坐不住了。
他嘴上不说,只一日比一日心不在焉。白日里对账,笔停在半空,半晌落不下去;夜里上了门栓,又总觉得外头有响动,跑去开了一回门,街上只有风。他想,当阳那一路,山道不好走,江予一个人,又带着契纸银钱,万一……可这"万一"两个字刚冒出来,他又赶紧按下去,自己骂自己:胡想什么,江予是什么人,哪里就那么容易出了岔子。
可骂归骂,心口那点慌,却怎么也按不实。
那阵子,他都睡得浅。
夜里躺在堂屋后头那张窄床上,翻来覆去,眼睛睁着,听外头的风声、更声、偶尔几声犬吠,一声声都数得清。他数着数着,就想到江予,想到那人这会儿不知是宿在当阳哪家镇上,还是已进了村,在里正家那盏灯下,摊开契纸,一笔一笔地核那地亩四至。
他想着想着,心头浮起一桩事,浮得他心口一跳。
不对劲。
他这些日子的坐不住,这些日子的心慌,到底是为了什么?
若说只是怕铺子里少了个人手,怕账没人帮着记、货没人搭手验,那大可不必。生意上的事,他宋晓是行家,再忙再乱,也压不垮他;江予走前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铺子离了谁都转得动。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摊子的根本在江予,可江予在不在跟前,跟铺子转不转得动,是两码事。
他慌的,从来不是生意。
他慌的,是"他这个人"。
宋晓在被窝里慢慢坐起来,背靠着墙,在一室的黑暗里睁着眼。
他想起江予走时那句"知道了",软软的;想起那人替他拨亮灯芯的手指;想起每日夜里那人回来时,沾着一身尘土,被那盏灯一照,眉眼就柔和下来的模样。这些细处,一桩一桩,平日里他不曾去数,此刻在黑夜里,却排着队地往他心口上撞。
他怕的,是江予在当阳那孤山道上,身边那几户新立契的老人都轴,谈不拢,起了拗;是那来回的山路,路滑风大,一个闪失;是江予这个人,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摔了伤了累了,也不肯开口说一句,一个人闷着。
他怕"他出事"。
这念头一落地,宋晓整个人僵了一下。
原来自己这些天,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说到底,是怕他出事。
这份怕,分量不对了。
早先,他也替江予操心,可那是兄弟、是朋友、是搭伴做买卖的人之间,该有的那点照应。怕他累着,怕他吃亏,怕他路上没人搭把手,这都说得过去。可如今的怕,是从心里最深处翻上来的,绵密,沉重,压在胸口,连呼吸都沉了几分——这份怕,哪里还是"多了个帮手"或"少了个人"的怕?
这分明是……怕失去他。
宋晓把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喉咙口都有些发紧。
他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头一回,把一件事在深夜里,这样一寸一寸地剥开来,仔仔细细地看。
江予于他,究竟是什么?
玩伴,朋友,一起长大的那许多年,最懂他的人,也最信他的人。这些,他都认。可这些,又似乎都填不满此刻心口这个窟窿。那个窟窿,是江予走后,被这空荡荡的铺子和这数不清长夜熬出来的;它不声不响,却越来越大,大得他夜里一睁眼,就觉着满屋子都是江予留下又带走了的那股子气味。
他想起那日在龙泉镇外,江予说"等回来,给你熬";想起那人把碗往他跟前推一推,说"你也喝一口";想起灯下那人抬头看他时,眼里那一点他读不真切的东西。
原来,这些东西,他早就一件件收进了心里,只是不肯、也不敢去翻。
如今翻了,才看见——他对江予,早不是从前那点子情分能绕得过来的。
这情分,深了,变了,重了,重得他一个人,在深夜里,几乎要托不住。
宋晓慢慢地躺回去,盯着屋顶那根被月光映得发白的横梁,把这份心思,从头到尾,想了一回。
这一夜,他翻来覆去地躺着,把那点念头,一点一点地咂。起初是慌,慌那怕的分量不对;再往下,是懵——他活了这许多年,头一回觉着,原来一个人能这样牵着他的心,牵得这样久,这样深,牵得他连自己都觉着陌生了。他有些不敢认,可那念头在心头盘着,盘得久了,反倒盘出几分沉静来。
末了,他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极重的东西,认了下来。
认了。
不说破。
他翻个身,阖上眼,心里那点慌,倒奇异地平下去了一些。认下了,反而不乱。只是这"认下"两个字,像在心里烙了一道,烫烫的,久久不散。
他且不跟任何人讲。尤其,不跟江予讲。
讲不得。讲了,这分寸就乱了;这许多年攒下的那点子安稳,也就碎了。他宋晓最是知道江予的性子,那人对谁都是三分真、七分收,把真心当瓷器似的藏着,最受不得人逼他。他若贸然把话撂出去,依着江予的性子,只会往后缩,缩回到那早先"外姓儿"的壳子里去。
所以他得慢慢来。
这"慢慢来"三个字,宋晓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像是给自己定了条不成文的规矩。
天快亮的时候,他模模糊糊地想:急什么,日子长着呢。
又过了些日子,江予仍没有信。
宋晓一个人,把铺子里里外外的事都揽了下来,忙得脚不沾地。白日里,他往城南仓走,往东头那挂了"野禾"匾的新铺子走,往几家素有来往的小医馆走,张罗货源、盘账、递话,一样不落。夜里回来,他把自己那份算计的精气神都抖出来了,账目理得利索,一笔是一笔,半点不似白日里那个懒散的少爷。
可一到天黑,他就静不下来。
铺子里那盏灯,他照旧点着,不吹,也不拨暗。他想着,要是江予这会儿回来,远远地看见门口这团光,心里也安稳。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是一怔——从前是江予给他留灯,如今换他留了。这留灯的滋味,他以前不懂,如今懂了:原来点着一盏灯,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是这么一桩又暖又煎熬的事。
那阵子,他总等到很晚。
有一回,他实在坐不住了。白日里听当阳方向过来的脚夫说,山道上头下过一场雨,有几处走车的便道泥泞,不好走。那人随口一提,宋晓却记了个瓷实。他越想越坐不住——起先只是坐坐站站,绕着堂屋走,末了,把心一横,披了件衣裳,取了那盏灯,独自往城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