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府城几座城的地方,有一处院子,不临街,不挂灯,门楣上却刻着万和堂三个字。
这院子沉得很,白日里也听不见多少声气。进出的多是老成持重的伙计,走路带风却不作响,说话声音压得低。做药材这一行,越是大字号,越是往静里收。热闹是市面上的,真金白银的算计,向来都搁在这等静处。
万和堂的沈掌柜,就住在这院子的后头。
这些日子,他案头压着一桩事。下头的人来回话,一趟接一趟,说的都是同一个名头——府城虽远,可江予这两个字,近来总被人从嘴里带出来,先是他一个,后来提的人一天多似一天。
起先是当个新鲜事听。产地里立约、城南仓里囤货、连本地的连翘价都叫一个后生搅得有了看头,这等话,搁在万和堂这等字号眼里,原算不得什么。可日子一久,沈掌柜听出点意思来。那后生的动静,不是一阵风,是一根线,越扯越长,越扯越结实。他这才把手里那盏半凉的茶搁下,只淡淡吩咐了一句:
"去,把这人的底,细查一查。"
这一句,落得轻,却是一桩实打实的差事。
万和堂查一个人,有万和堂的路数。沈掌柜不亲自出这个门。他心里门儿清,要查一个生意场上的人,最要紧的,不在自己这头,而在那后生起家的地方——龙泉镇上有万和堂的分号,分号的赵掌柜,是见过那后生货色的人。
底下的人领了命,便往府城去了。一来一回,快不得,也慢不得。沈掌柜的日子照旧,早起看账,午后会客,夜里在灯下把各处报来的行情一件件过目。他这个人,话不多,面上也少有起伏。外头人都说,万和堂的沈掌柜,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天塌下来,他也就是抬一抬眼皮。
可只有跟前用老了的几个人晓得,这位掌柜,越是面上沉,心里越是没处寻。
府城那头的信,一日不来,他便一日把这桩事,搁在心头最重的那一格角落。别处的账照算,别处的客照会,可他那双半阖着的眼,却总像在等谁递进来一样东西。
他这些天,不看别的,只等府城那头的回音。
这头的事,府城的江予,自然是一点也不知道。
他的日子,正一天天往前赶。
城南仓里的货,还在进。夷陵、当阳、长阳几处产地,立约的人家陆续把药材往过送;野禾庄那头,石头也隔三差五有信来。江予照旧清早往仓里走,一件件开篓、过秤、验成色,再登到入库单上。货一多,他这规矩立得就越发要紧,一笔是一笔,毫厘不乱。
忙归忙,心里却踏实。这份家底,正像他早先盘算的那样,一点点往厚里摞。
这一日,江予从仓里验了一晌的货,回到南街的药膳馆,天已经擦黑。他推开半掩的门,灶上那股子药食的香气先扑了出来。周师傅在后头掌着勺,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给这铺子里添了点活泛气。
"掌柜的回来了。"周师傅从灶边抬了抬头。
"货都验了,当归又到了几担,成色不差。"江予应着,把肩上的包袱卸在柜台角上。
他刚坐下,便听见里间有脚步响。宋晓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热气腾腾的。见了他,眉眼先是一亮:
"回来了?正好。"
宋晓几步走到他跟前,把那碗往他手边一搁。是一碗熬得稠稠的银耳羹,里头搁了几粒红枣,汤色清亮。他自己却不坐,反到柜台后头去了,不一会又折回来,手里多了条半湿的帕子,径直递到江予眼前。
"擦把脸,一身的土。"宋晓说,语气是惯常的那点子懒散,偏又透着一股子不由分说的好,"先擦了,再喝。灶上我还温着别的。"
江予接过帕子,沾了沾脸。那帕子是温水浸过的,不凉不烫,正熨帖。宋晓就在一边看着,见他擦得潦草,又"啧"了一声,劈手把帕子拿回来,往他额角上、鬓边上,细细地按了一遍,嘴上嘀咕:
"你这人,擦个脸也糊弄。出了门就是忙,回来还不肯歇一歇。"
他离得近,江予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子淡淡的、混着药气与皂角的气味。这气味不陌生,是这铺子里日日夜夜都有的。可当它这样近的时候,江予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了。
他说不清,也没去细想。只由着宋晓在他脸上按按擦擦,末了,很轻地笑了一下:
"知道了。你比周师傅还操心。"
"操心也操不坏你。"宋晓把帕子一收,横了他一眼,眼里的笑却藏不住,"喝你的罢,凉了就腥了。"
江予便低下头,端起那碗银耳羹,一口一口地喝。宋晓就坐在他对面,支着下巴看他喝,看了一会儿,又闲闲地开口:
"今儿城南那几担当归,成色真不差?"
"不差,皮色油润,是当阳的好地出来的。"江予说,"我抽了几把,都是按契上立的规格交的,没掺次。"
"那便好。"宋晓点点头,想了想,又说,"当阳那头,往后还能不能多立几户?我看你这仓里,当归的底子打得好,该再往开里铺一铺。"
江予端着碗的手顿了顿。这话,正是他这一路回来心里在转的。他抬眼看了看宋晓,那人正托着腮,眼里是一点安静的亮,像是早把他心里的盘算看透了七八分,只等着他说。
"是要铺。"江予说,"夷陵、当阳、长阳这几处立住了头一茬,往后,得一处接一处铺下去。"
"那可得有章法。"宋晓把下巴从手心里抬起来,正色道,"方子不能乱,规矩不能坏。你那种药的老例——教好一户,再教下一户,品相不合不收——这一条,比什么都金贵。铺得快了,货就容易杂,货一杂,你这字号就算是自己先砸了。"
他说得认真,半点不打趣的懒散样子。江予望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我晓得。"他说,"这事急不得。"
两人就着这点话,在灯下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上偶尔一点声响。江予把碗放下,又往宋晓那边看了一眼。灯影叠在那人脸上,把原本就柔和的轮廓,映得愈发暖。
他竟觉着,这样的日子,像是一碗刚煨好的羹,不声不响,却处处都透着一股子叫人安心的热气。
可就在这热气的底下,他这些天,总觉出一点别的什么。
很淡,说不清道不明。
像是有眼睛,在暗处打量他。
头一回有这感觉,是几日前在城南仓外。他立在仓门口,跟一位来问货的药商说话,正说着,后脊梁上就爬过一阵凉意,极轻微,像是谁的目光隔着半条街,在他身上停了一停。他不动声色地回头去看,街上人来人往,赶车的、挑担的、买菜归去的,看不出半点异样。
他把那点凉意按下去,只当是自己多心。
可接下去的几日,这感觉又来过两三回。有时是在药膳馆门口,有时是在去仓里的路上。那目光不冷,也不凶,倒像是一根极细的线,从不知哪扇半掩的窗户后头牵出来,时不时地,在他身上搭一下。
江予从不点破。
他心里明白,自己这些日子的动静,又是收产地、又是囤城仓、又把连翘价搅得往上头走,府城这地界,惦记他的人,不会少。商场上,你出了头,就别怪旁人多看你几眼。这道理,他懂。
所以他不声张,只比往日多了几分警惕。面上照旧,该收的收,该走的走,只是眼角余光,留了那么一点,往四下里扫。
是谁,他看不出来。
他只知道,那眼睛在暗处,而他在明处。
明处的人,是永远看不清暗处的。
这念头,他心里过了一遍,没跟宋晓提。
府城这头的回音,是在一个不声不响的午后,送到万和堂后院的。
去的人回来了,一路风尘,鞋上还沾着没拍净的泥。他进了沈掌柜那间静堂,行了礼,也不落座,只站在下首,双手垂着,把这个"江予",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沈掌柜坐在上首的圈椅里,半阖着眼,案上一盏茶早凉透了,他也不叫人续。他听人回话,向来是这么个样子——不动,不催,只让下头的人说透了、说尽了,他才开口。
下头的人,说的都是查得明明白白的事。
那后生姓江,单名一个予字。明面上的身份,是江家的二公子。可这"二公子"三个字,得另说。他不是在江家长起来的,是从宋家回来的——早年在外,归了之后,才回到江家这头来。所以行里头私下都管他叫一声"外姓儿",是带着点斟酌,又带着点疏远的意思。江家这盘生意,偏就把府城周边几个小产业,交到了这个外姓儿手里。野禾庄那一摊子种药的地,也是他接过去打理的。
这头一层,就让人听出点不平常来。
江家的公子,不用自家养在跟前、熟门熟路的人,偏用一个从外头回来的外姓儿去管旧产。这里头,是江家当真看中这后生的本事,还是另有一番盘算?回话的人点到即止,沈掌柜也没问。他知道,这一层,不是三言两语能问出来的底,得慢慢看。
再往下听,便是这后生出头的路数。
早先在府城外的龙泉镇,一片叫野禾庄的所在,这江予就闷头种药,起家用的是个干净法子——双盲试药。同等的几样货,蒙了眼,三根枝子摆开,叫行家排品相。这法子听着不打眼,却硬生生把他的货从镇上一堆散货里择了出来。万和堂的赵掌柜,当年就见过野禾庄的品相;后来野禾庄院里摆那一场品相盲评,赵掌柜也在场,亲眼看行家排那三组货的座次。两位行家判法不尽相同——胡掌柜把移栽的那组排了头一,赵掌柜却认野生的最好——可到底都认同一桩:这后生的货,在行里站得住。
回话的人顿了顿,才补上这么一句:
"赵掌柜说,那货色,是真好。判法各人不同,可货色,在行里站得住。"
回话的人把这段讲得细。赵掌柜早年盘桓龙泉镇,野禾庄的货,他是亲眼验过几回的——当归成色清正,黄芪片厚薄匀当,掰开来凑近闻,气足而净,不带半点烟火熏呛的浊味。当年赵掌柜回分号,便同人说起过两个字,叫"讲究"。那时候万和堂上下,只当是分号掌柜一句客气的闲话,没往深处搁。如今回看这句"讲究",倒像是这后生一路走到今天的头一个落笔。
沈掌柜听到这儿,才微微动了动,仍是没睁眼。
再往后,便是这后生一步步从镇上往府城走。府城南街开了一间药膳馆,新近又在东头挂了一块"野禾"的匾,做起成药和药酒来。这成药的来历,也查得清清楚楚——是同龙泉镇的仁安堂联名合制,封签上并排写着两个字号,当中一个"合"字;那方子,还是请了宜昌府医学署的医学训科,一位姓蒋的,验过方、落了私章背的书。这号,是人人都能瞧见的。不藏着,也不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