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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84章 万和堂的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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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背书,这后生又往小医馆里铺。一家接一家的小药馆,供药材、供药酒、供药丸,合起伙来研制些新东西。府城及周遭,但凡有些名堂的小馆子,如今多少跟他沾着点来往。

再就是产地。

夷陵的连翘,当阳的当归,长阳的黄芪,这三处地头,都被他一家家立了约。不是随口一说,是白纸黑字,讲定种什么、多少亩、按什么规格交、拿什么价回收。这网一撒下去,货,就源源往他手里聚。

也正是这网,把本地的连翘价,给搅得松动了。

散货一天天少,价一天天硬。这话不用去问,行里谁都瞧得见。

回话的人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低,把这一连串的事,又归了一句:

"掌柜的,这江予,明面上这点底,就这些。每一步,都有印子,查得清。"

沈掌柜半晌没作声。

静堂里,一时只听得见窗外几片叶子,被风吹着,沙沙地响。

他在心里,把这后生的路,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种药起家,双盲试药立了品相;府城开店,联名背书撑起了字号;小医馆铺网,把销路一条条搭起来;产地立约,又把货源地牢牢攥住。这一套,环环相扣,一步都不敢错。单看哪一个,都算不得什么惊天的巧,可这一串串起来,就不是一个寻常后生能铺出来的了。

可偏就这一串里,最让沈掌柜上心的,还不是这后生本人。

是那看不清的另一头。

江家。

江家为什么用这个外姓儿?又是为什么,肯把府城那几处旧产,连同野禾庄,一并交到他手里?这后生在外头铺的每一步,到底是江家在背后一手一脚地摆布,还是这后生自家的本事、自家的盘算?

查得到的是白纸黑字,是封签上并排的字号,是产地的一纸契约。

查不到的,是这纸页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

沈掌柜做了半辈子药材生意,最懂一件事——面上清清楚楚的东西,往往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那藏在清明底下的暗处。江予这个人,他大约能掂量出分量来;可江予身后那盘没露相的棋,他是真真看不透。

一个后生不足惧。

可一个看不透背后棋路的后生,就值得掂量掂量了。

过了许久,沈掌柜才慢慢睁开眼。

他端起那盏早凉透的茶,没喝,只在手里轻轻转了转,像是要把什么念头,也一并转一转。半晌,他把茶盏搁回案上,声音不重,却一字一顿:

"这个人,不能小看。"

就这一句。

说完,他又垂下眼去,再不多言。下头的人知道,掌柜的这是把话听进去了,也把这人的分量,称下去了。他便不再多问,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静堂里,重又静下来。

沈掌柜依旧坐在那圈椅里,一动不动。窗外的光,一点点地往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个人,不能小看。

这一层,是掂量那个姓江的后生。

可这"不能小看"四个字里,还压着另一层——他忌惮的,其实不是眼前这个把产地铺得风生水起的年轻人,而是那年轻人身后,那一团他万和堂的眼睛,怎么也看不穿的江家棋路。

明面上的人,他瞧得分明。

暗处的那盘棋,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心口那点东西,沉甸甸地,落了下来。

该盘算下一步了。

这头的事,江予与宋晓,自然是一点也不知晓。

他的日子,照旧往前赶。

过了几日,当阳那头又有信来,说新立下的几户,头茬当归已经冒了芽。宋晓听了,比江予还高兴,当下便张罗着,说哪天得空,要同江予再去走一趟,亲眼看看他这产地,又往开里铺了多少。

这话他说得热络,眼里的光也跟着亮了一亮。江予望着他那份使不完的兴头,只在心里念,这人比自己还要上心这摊子。隔日宋晓当真把铺里几桩零碎事一件件排开,硬是腾出空来,又由着江予把去当阳该带的物件一样样点齐。临出门,他还往江予怀里塞了几包干粮,说是路上垫肚,实则备得满满当当。这一趟当阳,去得快,回得也快——地里的芽看了,新户的契对了,话也说了,便不再耽搁。往回走时,日头斜在西边,两人寻了处树荫歇脚,宋晓从布袋里掏出水壶递过去,又念叨那几户新地里的土质,说是赶明儿得当心春汛。江予接过水,低头笑了一笑,没多言语,只觉得这一路的风,都比平日里软和了些。

江予笑着说好。

他心里也松快。这些日子被那若有若无的"被打量"搅着,说不提,可到底悬着一根弦。可真到了铺子里,到了宋晓跟前,被那碗热羹、那条温帕、那点没心没肺的打趣一裹,那根弦,便松了许多。

他想,约莫真是自己多心了。

商场上,多得是眼睛。货往手里一聚,价往上头一走,谁不多看两眼?他既是明处的人,便受着这明处的关照。至于那眼睛是不是还藏在暗处、想看出点什么,他一时半会,也管不了那么许多。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手里这摊子,稳稳当当地做下去。

夜里,两人又对了会儿账。宋晓照旧替他把入库单上一笔笔结与未结的账,勾得清楚利落。江予在一旁看着,偶尔搭一句。灯花爆了一下,宋晓伸手挑了挑灯芯,火光跳了跳,又稳下来,照得满室暖黄。

"江予。"宋晓开口,声音软下来,不似寻常打趣。

"嗯?"

宋晓抬起头,隔着那盏灯望着他,眼睛里头,有一点江予读不真切的东西。他张了张口,像要说什么,末了,却只是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用笔杆在账页上虚点了一点: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账,往后要真忙起来,我可就顾不过来了。"

"那就请个账房。"江予说。

"请账房作甚?"宋晓白他一眼,语气又活泛起来,"有我呢,还用得着外人。"

他说着,把最后一笔勾完,合上账本,伸了个懒腰,往椅背上一靠,冲江予笑:

"行了,都对了。明日还有明日的事,早些歇了。"

江予点点头,起身去把外头的门下了栓。转身时,眼角余光,极快地往街对面那排黑沉沉的屋脊上扫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他收回目光,掩上门,把屋里的灯,一盏一盏地吹了。最后剩下的那一盏,他原也要吹,手抬起来,却顿住了。

那是宋晓常给他留的那盏熟灯,点在堂屋进门靠里的地方。

他到底没吹,只把它拨得暗了些,留着一豆光,照着这铺子里,一室的安稳。

而离着几座城的万和堂里,那一盏灯,却是彻夜地亮着。

沈掌柜还没歇。

他坐在灯下,面前铺着一张府城周遭的地势图,几处产地、几间铺子,被他用指尖,在纸面上慢慢地点着、圈着。烛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那后生的底,已经查清了。

可这盘棋,才刚起了个头。

明处的人,不知道暗处的眼睛,正一寸一寸,往他这几处产业上落下来。

而暗处的人,也不知道,那个此刻正安然守在灯下、以为一切如常的年轻人,心里早有了那么一丝说不清的警觉。

两边都还看不清对方。

可这前头的风,到底是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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