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洄游 > 第83章 第83章 定价权的萌芽

第83章 第83章 定价权的萌芽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货是一篓一篓、一担一担,从各处往府城这头聚的。

夷陵的连翘先到。头一批是头年立约的人家,按着契上写的规格,青时采、蒸了再晒,色是亮的,干是干的,一篓子一篓子码得齐整,用粗麻绳捆着,盖着沿途的尘土送进城南仓。跟着是当阳的当归、长阳的黄芪,前后脚地到。野禾庄那头,石头也差人把秋后收上来的几样陈货、新熏好的几味,一并送了来,在仓里归进了各自的垛子。

城南仓那西南角灰墙黑瓦的所在,冷清了好些日子的仓门,近来是隔三差五地被敲响。

江予日日往仓里去。清早出门,在柜上交代一句,便往城南走。到了仓里,一件件开篓、过秤、验成色,再一样样登到新立的入库单上——货名、成色、斤两、结与未结,交割画押为凭。这套规矩是他接手这摊子旧产时立下的,如今派上了大用场,货一多,进出库再不会乱。

仓里的药气,一日浓似一日。

连翘那股子清苦里带点青味的气息,混着当归的油润、黄芪的甘淡,在仓里闷着,人一推门,便被拢头罩住。江予立在垛子中间,挨个点数。夷陵的连翘、当阳的当归、长阳的黄芪,几处地头来的货,都在他手里过了一道,盘得清清楚楚。

他这才觉出,自己手上这份家底,比想象里厚实了。

早先野禾庄那点出产,是自家地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量小,走的是散收散卖的路子,价由着旁人压,货由着外头的人挑。如今三处产地一立,货源往手里一聚,情形就两样了。他头一回有了一种踏实——不是账本上那个能算清的数目,是脚底下踩实了什么东西。

货回拢到这一步,行情也跟着动。

先是药商上门。

府城及周遭几家药铺、几个跑单帮的散货贩子,不知从哪儿闻着了风声,陆续找上门来。有的直接到城南仓外候着,托仓里的头管事递话,说想看看江掌柜手上的连翘;有的拐着弯绕到药膳馆,点一碗黄芪粥,坐下套近乎,末了才把话挑明,问手头有没有成色好的当归、黄芪,量大价好说。连仁和药行那头,也差了个小管事来,客客气气地问一句,江掌柜手上的货,往后是只走散客,还是能匀一份给行里。

江予都客客气气地应着,货却压着,没急着出手。

他心里透亮。货在自己手里,就握着个"等"字。急的是来问货的人,不是他。

这一等,倒真等出了个动静。

那一日他从仓里回南街,路过几家常走的散货摊子,脚步慢了下来。往年连着几摊卖散收散称的连翘、黄芩,如今收回了码,货色稀稀落落,有几摊干脆空着,只摆几样别的撑门面。摊主见了他,话里有话地叹:今年连翘的散货,不知怎的,一天比一天少,价钱倒是一天比一天硬。

江予听着,脚没停,只点了个头,面上不露。

他心里却翻了个个儿。这市面上的散货收紧,是不是正应了他这些日子收货的力气?他把货往自己手里收,市上流的货就少了,货一少,价就要往上抬。这道理,早先他模模糊糊地觉着,如今在摊子前走这一遭,倒是实打实地看见了。

他还是没作声。回到药膳馆,推门进去,灶上正忙,宋晓在柜台后头算着当日进出的账。

"回来了。"宋晓头也没抬,笔没停,"城南那头的货,今儿又到了几担?"

"当归到了十担,黄芪八担,还有几篓连翘。"江予在柜台边坐下,把肩上卸下来的包袱搁在脚边,"都过了秤,登了单子。"

"哦?"宋晓这才抬起眼,眼里有笑,"那你手头这些日子,拢共收了多少?"

江予没立时答,只从袖里抽出那沓入库单,在台面上一张张铺开。宋晓见了,也不等他,挪了挪凳子靠过来,几乎贴着江予的胳膊,就着那摞单子一行行看下去。他看账看得快,指尖点着单子上那几行斤两,嘴里轻轻念着,念念,眉头便挑了起来。

"夷陵连翘,前后三批,拢共快两百斤了。"宋晓说,"当阳当归、长阳黄芪,加起来也上百斤。再加上野禾庄送来的……江予,你眼下这仓里,可不算个小数目了。"

他说着,那语气里带着点明晃晃的得意,像这货是他自己收上来的一样。

江予"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那摞单子。

宋晓却偏过头来,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碰到江予的肩。他伸出一根手指,把江予手边一张单子的边角抹平了,又抬头看着他,半是打趣地笑:

"江予,你这账,没我帮你看着可不行。你看你这入库单,货名写得倒是全,斤两也记着,可几时结账、几时交割,统共没勾几笔。回头货多了,这账一乱,你一个人对到天边去也理不清。"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那一股子懒散里透着点藏不住的快活,半点不似从前那样——说完了还要收一收,把那份欢喜按一按。如今他像是索性不藏了,想凑近就凑近,想打趣就打趣,脸上那点欢喜坦坦荡荡地摆着。

江予侧过头,正好对上他那双亮着的眼。

那点慌,还在。

从那一晚在夷陵偏屋里落下的慌,像一根看不见的细线,时不时在心头轻轻牵一下。可如今这慌,和从前又不太一样了。它来的时候,江予不再急着把它按回最深处,不再把目光慌慌张张地压回账本底下。他只是那么看着,看着宋晓贴得近近的、笑得没心没肺,心里那根线轻轻一颤,又慢慢平了下去。

"那你帮着看。"江予说,嗓音平平的,把单子往宋晓那头推了推,"结账交割的勾当,本就该你经手。"

宋晓也不客气,当真接了过去,又去寻了支笔,就着原先的账一页页勾起来,边勾边嘀咕,一会儿说这家的价还能再磨磨,一会儿说那家的货该缓一缓再结。他说得兴起,眉梢眼角都扬着,那点顾着江予、又忍不住显摆自己门道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没长大的少年。

江予在一旁看着,没去接那些玩笑,可目光却比平日里多停了一停。

他开始有些习惯这样的宋晓了。

夜里两人又对账。灯下,江予把近日市面上的动静,跟宋晓提了一嘴——散货摊子收紧、货价发硬、连仁和药行都差人来问。

宋晓听着,手上一刻没停,等江予说完,才搭了一句:

"这还用看?"他拿笔杆在灯影里虚虚一点,"你把货往手里收,市上货就少;市上货一少,价就压不住。这价,说到底,是那手握得多的人定的。"

他讲得轻巧,像是在说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可就是这一句,落在江予耳朵里,却沉得坠人。

"价,是手握得多的人定的。"

江予没应声,只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他早先那层隐约的觉着,经宋晓这么一点,倒像是破了个口子,里头的亮光透了进来——原来这"货"握在自己手里,不只是买卖的本钱,还是说话的底气。货收得多了,市上就紧;市上紧了,这行情,便由着收货的人拿捏。货源,便是底气。

他抬眼看了宋晓一眼。灯下那人正埋着头,替他勾一笔账,鬓角有几缕碎发翘起来,随着灯影轻轻晃。

"你怎么看出来的?"江予问。

"我跟你收的货、走的摊子、谈的价还少?"宋晓头也不抬,"这点门道,一琢磨就透。倒是你——"他说到这儿,抬了头,笑得有些促狭,"你心里早明白了,偏要借我的嘴说出来。"

江予没否认,也没接。他只是觉得,宋晓这个人,明明平日一副少爷派的懒散,真格起来,眼睛却毒得很,一眼就能看穿他心里的打算。

这念头一过,那根细线又在心头轻轻一颤。这回,他没慌着去按,只由着它在那里,自己慢慢平息下去。

日子一过,江予起了去龙泉镇走一趟的念头。

一则,是把手头这批货出一部分,稳一稳跟胡掌柜多年的交情;二则,也是想再亲眼看一看龙泉镇那头的行情,听一听老行尊的口风。他这些日子收的货多,心里却总悬着一桩:这量大到哪一步,才算真能在行里说上句话?他自己拿不准,得去寻个真正泡在这行当里半辈子的人,讨一句实底。

这趟,他原没打算叫宋晓。

头几年去龙泉镇,多是同宋晓一道;便是前些日子去产地立约,也是他开口邀的人。这一回,他想着不过街上去送批货、会个旧相识,一来一回,近了便当日,远了也隔不了夜,用不着再劳宋晓跟着奔波。他收拾了那几篓要紧的货样,正要动身,宋晓却从柜台后头站起身来。

"我同你一道去。"宋晓说,没等他答,已经绕出来,顺手把那杆小秤和几个油纸包也替他拾掇了,"龙泉镇那一路,你一个人,货样可背不囫囵。"

江予愣了一下。

他想起,前些日子去产地,是他立在门边,把那张行程纸摊在台面上,开口邀的这一句——"你同我一道去。"那时宋晓眼里先是一点怔愣,随即浮起一丝极淡的亮,才笑着应下。如今风水轮流转,换作宋晓主动开这个口,竟是半点犹豫也无,像是早就等着这么一句。

"不远,我一人赶得及。"江予说。

"赶得及是一回事,路上有个照应是另一回事。"宋晓已经把他的包袱拎在了手里,往门外走,回头冲他一笑,"走吧,磨蹭什么。"

那笑里,有股子理直气壮的亲昵,让人拒也不是,应也不是。

江予到底没再说什么,抬脚跟了上去。

去龙泉镇的这一路,两人走得不快不慢。宋晓照应得比往日更细——一顶草帽,他偏要抢着替江予戴正了,说晒黑了不好看;半道歇脚,他抢先去山泉边掬了把水,先洗了条帕子递给江予擦汗;连带的干粮,他也掰成小块,一块接一块往江予手里塞,嘴里还念着"你平日里吃得太省"。

玩笑话也近了。

"江予,你这账要是我帮着看,不出一年,准保比胡掌柜铺里的还齐整。"宋晓挨着他走,肩膀偶尔碰一下他的胳膊,"到那时候,你可得谢我。"

"怎么谢?"江予顺着问了一句。

宋晓偏过头,眼珠一转:"把你仓里那上好的连翘,匀我两斤,我拿去熬水喝。"

江予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逗得弯了弯嘴角,轻哼了一声:"连翘是药,不是糖水。"

"那你就亲手熬一碗给我,也成。"宋晓说得顺嘴,话一出口,自己也像是没料到这么顺,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笑开,步子快了两分。

江予心下那根细线,又是轻轻一颤。他这回不再躲,只把步子放稳了,同宋晓并肩往前走,慢声道:

"等回来,给你熬。"

宋晓"哎"了一声,那声音里的快活,压都压不住。

江予想,自己大约是真的,开始习惯、也开始接得住这一切了。

到了龙泉镇,两人没直接去胡掌柜铺子,先寻了那熟惯的街巷走了一圈。镇上的药材生意依旧热络,散货摊子、坐商的柜面、扛着麻袋进出的脚夫,挤满半条街。江予留心看了看连翘的成色与价码。镇上的散货,同府城一般,也在收紧,几处往年挂得满满当当的连翘垛子,如今矮下去半截,掌柜们要价的口也硬了几分。

这一切,越发坐实了他心里那个念头。

进了胡掌柜的铺子,那老掌柜正坐在柜台后头,就着天光翻一册进出的旧账,见江予进来,先抬了抬下巴,算打了招呼。等见着后头跟着的宋晓,又多看了一眼,才慢声说:

"江掌柜,好些日子没上门了。"

"前些日子去产地里走了走,这会子才得空。"江予说着,把带来的货样在柜前逐一摆开,"路过,带点货请老掌柜掌掌眼。"

胡掌柜从柜上下来,没急着看货,先去洗了把手,这才回身,把江予摆开的几样一件件掂起来。他验货的手,江予是看熟了的——先掂分量,再看颜色,顺着皮色纹路往下看,又翻过来看背面,末了用指腹轻轻按一按干度。这一套做下来,不疾不徐,像是个收了一辈子药材的人,拿货当人看。

"夷陵的连翘。"胡掌柜放下手里的货,又捻起另一把,"当阳当归,长阳黄芪。这几处地头的货,齐了。"

他说着,抬眼打量了江予一番,那眼神沉着,带着点老行当里才有的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