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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83章 定价权的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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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掌柜手头,如今不是散着收的景了。"

江予便把这几处产地立约、如今手头存量的话,拣要紧的说了,末了问一句行情的底:"老掌柜,我眼下这量,出了手,镇上的连翘价,该往哪儿走?"

胡掌柜没立时答。他回到柜边,慢腾腾地倒了碗茶,喝了一口,才撩起眼皮看过来,语气平得听不出起伏,可字字都实:

"江掌柜,我不打那些虚的。你今儿这量,我按行里的老话给你交个底——你要是再收半年,龙泉镇的连翘价就是你来定了。"

话一出口,铺子里静了一静。

江予没动。

他听得出,这不是奉承。胡掌柜这个人,收了一辈子药材,眼睛毒,话硬,从不肯拿虚话来抬人。当年野禾庄头一篓连翘送去,他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抠那两斤四两的价;双盲试药那回,他捏着那三根枝子,把丙号排了第一;官府采购标准要变,也是他头一个写信来透。这样一个老行尊,如今亲口说一个后生能定这行价,那分量,比什么好话都重。

"老掌柜说笑了。"江予到底回了这么一句,嗓音还是稳的。

"我像是说笑的人?"胡掌柜放下茶碗,正色道,"你如今手里攥着夷陵、当阳、长阳几处地头的货,量一年比一年大。这量一起,镇上、府城的散货就少吃一口;散货一少,价就由着量大的人报。眼下你还没到那一步,可再收半年,这价是收是放,你就说得上话了。这是行里千百年不变的理,不是谁抬你。"

他说完,又低头续了碗茶,仿佛方才不过是讲了个再寻常不过的行情。

江予却站在那垛货前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来之前,他心里是有点数的。货收多了,市上货就少,价由收货的人定——这理,他和宋晓夜里对账,已经一里一里踩过。可真听胡掌柜当面把这句话摁实了,落在一个具体的数目、一条具体的线上,他心里那点模糊的东西,才真正透亮起来。

原来,定价权,是这么一回事。

不是谁嗓门大,也不是谁字号老,是谁手里的货多。货收到自己手里,这价,便由自己说了算。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滚烫的种子,落进了他心里最沉静的那块土里。它不声响,可根须已经悄悄地,往四面探了探。

宋晓这一路,始终没在胡掌柜跟前插话,只站在江予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眼里却亮得厉害。等出了铺子,走到街角背人处,他才凑过来,压低声音,笑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江予,你听见没有?'龙泉镇的连翘价,就是你来定。'这话,从胡掌柜嘴里出来,可比你我夜里算那一百遍都值钱。"

"听见了。"江予说。

"那你还端着一张脸。"宋晓伸手在他肩上一拍,"该笑一笑。"

江予到底没笑出来。他心里的东西太沉,沉得那点欢喜翻不上脸面。他只是抬眼望了望镇子外头,那层层叠叠的山影一路铺到天边,心里那一颗种子,在山风里,悄悄鼓起了芽。

回程的路,江予走得不快。

他一路盘算着,一颗心比来的时候沉实了许多。这"货收到手里、价由自己定"的理,既已透了底,往后该当如何,他心里也渐渐有了章法。

产地网络,得再往大处铺。不是急进,那一套"教好一户,再教下一户,品相不合不收"的老规矩,不能破,也破不得。可方向须得明明白白——如今的量,还只是让胡掌柜说一句"再收半年"的底气;要真到了能定行价的那一步,量还差得远。夷陵、当阳、长阳这几处,是立住了头一茬;往后,一处接一处地铺下去,把周边那些水好、地好、肯出好药的地头,一处处也立起来。

铺得越宽,手头的货就越厚;货越厚,往后说话的底气就越足。

他想起石头信上那几行字,五十来户,两百多亩,十四种。那是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一点一点挣出来的。如今这产地网络铺出去,石头在野禾庄管着种药、扩户,他在外头铺着产地、立着契约,两下里一合,便是一张越张越开的网。这网眼下还疏,可只要照着老规矩,一户户教、一地地立,总有成了气候的那一天。

到那时候,货源落在自己手里,这价,才真正是他想定就能定的。

他把这些盘算放得很慢,像点一锅慢慢熬的汤,不许它滚,只让它稳稳地,把味道一点点熬浓。步子踏在路上,一步是一步,心里的种子,也一步是一步,往深里扎。

宋晓走在他旁边,也不催,也不多问。他知道江予这一路有心事,便只安安静静地陪着,偶尔说几句不相干的闲话,把这山路的静,搅得活泛些。到了半路歇脚,他照旧抢着去掬水,抢着掰干粮,把自己那份里软和的一块,先塞到江予手里。

"吃。"他说,"天凉,凉了就不好入口了。"

江予接过来,咬了一口,没说话,却偏过头,看那晚风正把宋晓鬓角的碎发吹起来。那人垂着眼,专心对付手里的干粮,眉眼被夕阳照得暖融融的。

江予想,有个人这样陪在路上的光景,原来是这样的。

安心。

这念头一起,他心头那根细线,这次连颤都没颤,就那么稳稳地,停在了那里。

回到府城,已是夜里。

江予没有先回药膳馆。货要入仓,账要结清,城南仓那头还有几筐新到的连翘得连夜验了、登进单子。他便让宋晓先回南街歇着,自己拐去了城南仓。

"你先回,我去仓里对一批货,晚些归。"江予说。

宋晓本要说"我陪你去",话到嘴边,看江予神色平静,又改了口,只应道:"成,那我先回去。"

他转身走了一段,又回过头来,隔着一截青石板的夜色,冲江予扬声道:

"早点回来。"

那声音落在夜里,软软的,带着点江予听不真切的味道。江予"嗯"了一声,看他走远了,才折身往城南去。

仓里这一对,便是大半个时辰。

新到的连翘,一篓篓开验,成色不齐的挑出来另归一堆,斤两一杆杆过,入库单一笔笔记。江予守在仓里,就着一豆灯火,把那几筐货盘得清清楚楚,才吹了灯,锁了仓门,往回走。

夜已经很深了。南街的铺子多半熄了灯,青石板被月光照得发白。江予走到药膳馆门前,脚步却是一顿。

那盏灯,还亮着。

不是他走时门头那盏压着火的熟灯,而是堂屋里那一盏,拨得亮堂堂的,火光透过半掩的门缝,在门前的石阶上洒下一小片暖黄。

江予推门进去。

堂屋里静悄悄的,灶台那头的火半熄不熄,温着一只砂锅。宋晓趴在靠里的那张桌上,枕着胳膊,像是等得久了,打了个盹。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点睡意里头的软:

"回来了?"

江予说:"回来了。"

宋晓没起身,只抬手指了指灶上,那盏灯照着他半边脸,懒懒地、又带着点说不出的熨帖:

"粥在灶上。热着呢。快去喝了再睡。"

江予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着堂屋里这一室的暖,看着那盏为他亮着的灯,看着灶上温着的那锅粥,还有那趴在桌上、眼睛困得睁不太开、偏要等他回来的人。白日里那颗落进土里的种子,此刻在胸口,像是被这暖意浇了一遍,又鼓胀了一点。

"好。"他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走到灶边,伸手掀开锅盖。

粥还是热的,熬得稠,米香混着一点药膳馆里常有的甘甜,腾腾地往上冒。

江予盛了一碗,慢慢喝着。暖意从喉咙口一路落到肚子里,把这一整日的奔波、盘算,都熨得服服帖帖。

他抬眼,宋晓已经又趴了回去,半阖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催:"快些儿,凉了就腥了……"

江予没应这句,只轻轻"嗯"了一声,把自己那碗粥又往宋晓跟前推了推,道:

"你也喝一口。"

宋晓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江予,忽地笑了一下,那笑在这深夜里,软得不像话:

"你倒是会照顾人了。"

他说着,到底没喝,只把头重新埋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回来就好。灯我给你留着,下回还留。"

江予握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把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喝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稳稳地咽下去,不让它浮上来。

日子一久,江予收购的动静,越发大了。

府城城南仓里的货,一日日垒高;产地里新立的约,一处接一处地传回音;连崇山峻岭里的那些地头,都渐渐知道了府城有个"江掌柜",收药材,价公道,守规矩。货源朝江予手里聚的势头,端端正正地摆在了那儿。

府城、龙泉镇的连翘行情,也确确实实地,一日日硬了起来。

这动静,自然有人看得见。

离着几座城的万和堂里,那位沈掌柜,近来总听下头的人回话,说府城这头冒出来个后生,又是产地里立约,又是城南仓里囤货,连本地的连翘价,都叫他一个人搅得有些看头了。

沈掌柜没作声,只让手下人,先把这人的底,细查一查。

这头的事,江予自然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手上这摊子,正一天天往实处走;他只知道,那盏灯,会一直为他在夜里亮着;他只知道,货握在手里,往后的话,就能说得上来了。

那一颗关于"定价权"的种子,已然种下。它不声响,却在慢慢地、稳稳地,往下扎根。

往后的水,还深着。可他心里,比从前踏实了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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