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走后的头一晚,铺子里静得出奇。
江予照旧去把外头的门下了栓,转身时,照例往街对面那排黑沉沉的屋脊上扫了一眼,什么也没有。他收回目光,掩上门,立在堂屋中央,望了望那张空了半边的柜台,又望了望灶上。
灶上没温粥了。
这些日子,宋晓不在,连灶上都冷清下来。前些时候,那人总在他回来之前,便先温好一碗什么——有时是莲子百合,有时是银耳红枣,有时只是一锅熬得稠稠的白粥,浮着一层米油,腾腾地冒着热气。如今这灶上,只余着一点没生火的凉。
江予自己也不肯承认,他竟有些想这一口。
他不去点那盏堂屋里的熟灯,只把门头那盏压着的火拨亮了些,便回身去后头。天色还早,可房里头已经黑下来了。他站在自己那间屋门口,脚步顿了一瞬——往日这时候,对门那屋里,总还有宋晓窸窸窣窣的动静,或是算账,或是翻书,间或传出来一句懒懒的"江予,你睡了没有"。
如今,那一头,是一室的空。
江予没去推那扇门。他只把自家屋里的灯点了一盏,搁在窗边,便坐到了案前。
案上压着一叠信纸,还有那方他惯用的旧砚。
他要给宋晓写信。
可笔提起来,蘸了墨,悬在纸面半寸的地方,久久落不下去。
写什么呢?写这些日子铺里的进项,写城南仓又进了几担货,写周师傅新试的一道药膳,写胡掌柜来信问下季当阳当归的底量——这些,都是正事,也都是宋晓那人在府城时,总要过一眼、搭一句的事。如今少了这个人,江予才觉出,连这些零碎的正事,都像是堵在喉咙口,说不畅快。
他把笔放下,望着那方被月光映得发白的窗纸,脑子里,却全是宋晓离开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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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晓是前些日子走的。
走的那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又始终落不下来。宋齐的来信,是头一日晌午送到的,宋晓拆开看了,脸色就变了。
信是宋家本家来的。宋齐病了,虽不是什么急症,可人上了年纪,这一病,家里头就乱了几分。信上也不说别的,只催宋晓回临江一趟,打点家事。宋晓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时,眼里的光已经沉了下去,看向江予:
"我爹病了。信上叫我回去。"
江予"嗯"了一声,问:"几时动身?"
宋晓没立时答,只把信纸折了,塞回袖里,在柜台后头站了好一会儿。末了,他直起身来,抬眼直直地望着江予,那眼神里有探询,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江予,你……就没别的要同我说?"
江予正低着头理那几本账,闻言,手上没停,只淡淡道:"家里的事要紧。你早该回去看看。"
这话一出口,宋晓的眼神,便暗了几分。
江予瞧见了,心里也明白。可他还是没抬头。他怕自己一抬头,看出宋晓眼里的那点不舍,自己这"劝他走"的话,就再也说不囫囵了。
宋晓走了几步,绕到他跟前来,把一只手搭在柜台上,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试探:
"这当口,我走了,你这头,忙得过来?"
"怎么忙不过来。"江予把账本合上,终于抬起眼,面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往日我一个人,不也这么过来的。"
他故意把"一个人"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宋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江予看见了,心口也像是被什么轻轻掐了一把。可他面上分毫不露,只接着道:
"你家里有了事,自然以家里为先。这头有我。"
"这头有我。"
宋晓把这句话在唇边复述了一遍,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末了,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却没什么笑意:
"你回回都说'这头有我'。江予,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我担心的,从来就不是这头有没有人。"
江予喉头一紧。
他当然明白。
宋晓担心的,是别的什么。那人这些日子,眼见着比从前更上心这摊子,也比从前更放不下他这个人。这份放不下,江予不是没察觉。打从当阳验契那一回,宋晓深夜擎着灯迎到山道上,江予便觉出,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那东西,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守着,不点破,可它一日比一日沉,沉得江予有时夜里想起来,都会觉着喘不过气。
正因明白,他才更要往外推。
他这些天,心里头悬着一根弦,越绷越紧。那根弦,是这些日子行里越来越不对劲的风声。货往手里一聚,连翘价往上一走,"野禾"的名头一被正经提起,惦记他的人就多了。他明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把那些蛛丝马迹,一条一条地收在眼里。
他心里有数——这滩水,快要起风了。
风暴来的时候,宋晓不该在这滩边上。
所以宋齐这封信,来得正合他的意。江予几乎是顺势,就把宋晓往外头推了一把。推得干净,也推得他自己心里发涩。
"我明白。"江予到底开了口,嗓音还是稳的,只是低了几分,"所以你更该回去,把家里的事安顿好。你爹就你一个儿子,这当口,你在临江,比在府城管用。"
宋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别的来。
江予由着他看,面上纹丝不动。
半晌,宋晓才卸了那口气,肩膀也松下来,苦笑着点了点头:
"成。你说得对。我回去。"
他转身要去收拾行李,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江予,声音有些闷:
"江予,我走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当心些。外头风大。"
江予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被这一句"外头风大",拨得轻轻一颤。
"你也是。"江予说,"路上当心。"
那天夜里,宋晓忙着打点行装。江予没去帮忙,只从旁看着。看他把几件换洗衣裳叠得齐整,把账本、算珠一样样归置好,又把自己那一方惯用的墨锭、一管羊毫,也塞进了包袱——
"路上若得空,我给你写信。"宋晓说,手里不停。
江予没应声,只转身出了门。
他去寻了那相熟的脚行,替宋晓定了辆妥帖的车,又托了常往临江走的张脚夫,一路上照应着。回铺子里时,又顺道去药铺抓了两样路上驱寒的药材,用油纸一封封包好。
宋晓见了这堆东西,先是一怔,随即笑开:
"你这是做什么?我回临江,又不是头一回走这条道。用不着。"
"带上。"江予说,言简意赅,把东西往宋晓跟前一搁,态度却不像是能商量的。
宋晓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又漫上来了。那笑软得很,映着灯,暖融融的。他到底没再推,只把那一包药材,仔仔细细地收进了包袱最上头的夹层里,收得牢牢的。
"你这个人。"宋晓轻声说,"嘴上不饶人,心里头,比谁都细。"
江予没接这话。
他转过身,去替宋晓把外头那盏念书的灯挑亮了些,好让他在灯下再核一遍不必带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动身。
江予送宋晓到城门边。临上车的当口,宋晓却停住脚,折身快步走回来,在江予面前站定。他张了张嘴,像是憋着许多话,末了,却只伸出一只手,把江予衣襟上没抚平的一角,轻轻掸了掸。
"我走了。"宋晓说,"你早回。铺里灶上,今早给你热着粥。"
江予"嗯"了一声。
宋晓望着他,那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舍,随即又被他按了下去。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成,只最后一句,落在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清:
"等我回来。"
车马渐渐远了。江予立在城门下,目送那辆车拐过街角,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慢慢转过身,往回走。
他走得慢,一步一步,心里头,像是空了一块。
他把那股子空落,压下去,压得很深。他知道,自己走得对。宋晓该走,该离这滩越来越浑的水远一些。哪怕这一别,他看着那人的背影,心里像是有根极细的线,被一点点地拉长,拉到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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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晓走后这些日子,江予的日子,重又忙了起来。
他像是把那点空落,全填进了生意里。
白日里,他往城南仓走,一件件开篓、过秤、验成色,再一样样登到入库单上。货还在往仓里进,夷陵的连翘、当阳的当归、长阳的黄芪,前后脚地送到,一垛垛码得齐整。野禾庄那头,石头也差人捎来了几味秋后收上来的陈货、几味新熏制的药,一并归了垛子。
江予立在垛子中间,挨个点数。他这才得以静下心来,把手上这份家底,从根子上,从头捋一遍。
这一条链,是他这些年,一根线一根线牵起来的。
最底下,是种植网络。野禾庄的石头,管着种药、扩户,带着一帮子人家,把连翘、当归、黄芪、黄芩这些个,一味味侍弄起来。石头前些日子来信,字还是写得歪歪扭扭的,可数儿报得清楚——眼下拢共五十来户入了伙,地头约莫二百来亩,能出十四种药材。江予捏着那封信,心里透亮:这还远没到当年同石头立下三年之约时,那"百户、千亩、二十种"的数目。差得远,所以他急不得,也破不得那"教好一户、再教下一户、品相不合不收"的老规矩。可这底子,是一点一点、实打实垒起来的。
再往上,是产地立约。夷陵的连翘、当阳的当归、长阳的黄芪,这三处地头,白纸黑字立了约,讲定种什么、多少亩、按什么规格交、拿什么价回收。货,便源源往他手里聚。这三处是第一茬,立得稳,往后,还得一处一处往外铺。
再往上,是炮制加工与成药。药酒、药丸,是同龙泉镇仁安堂联名合制的,封签上并排两个字号,当中一个"合"字;那方子,还请了医学署的蒋医官验过方、落了私章背的书。这号,是人人都能瞧见的,不藏,也不掖。
再往上,是两间铺子。南街的药膳馆是一间,东头那块挂了"野禾"匾的新铺子,又是一间。南街这头,周师傅掌着勺,日日把几道药膳做出名堂来;东头那间,卖成药、卖药酒,新来的掌柜做事仔细,把柜面、货架都理得清爽,只这些日子还只在试着营业,没正经张罗开张的事。
最上头,是小医馆合作网。府城及周遭,一家接一家的小药馆,供药材、供药酒、供药丸,合起伙来研制些新东西。这网一撒开,销路便一条条搭起来了。
江予把这五层,从上到下捋了一遍。一层扣一层,缺一环都不成。
他夜里就着灯,把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到了簿子上。记到末了,他停了笔,一个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这盘生意,如今,再不是"江家那外姓儿"手里的小打小闹了。
"野禾"这两个字,近来在府城、龙泉镇的药材行当里,被正经地提了起来。起先是说那后生收货、囤仓,把连翘的散货收得紧了;后来便有人说,野禾铺子里的药、酒、丸,成色齐整,价也公道,跟它沾着小医馆、里正人家,路子铺得既细又长。再往后,连那些脑筋活络的散货贩子,碰了头,也要问上一句:"野禾那头,近来有货没有?"
这便不再是"江家那外姓儿的铺子"了。
这是"野禾"。
是行里被人正经提起、掂量起分量的一个字号。
这本该是高兴的事。可江予望着簿子上这一条链,心里头,却没半点松快。
他反倒更沉了。
因为风声,正一天比一天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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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不是过耳不闻的人。
这些日子,他往仓里、往铺子里、往小医馆里走,耳朵里,一天比一天收进些不一样的东西。
先是连翘的动静。
不知从哪一天起,市面上往来的连翘,竟一日比一日金贵起来。江予起先没太在意——他自家收货,市上连翘原本就一天少似一天,价钱硬是顺势的。可后来,他细着一看,觉着不对。
往年这时候,连翘的散货,总还有些在市面上流着。如今,不止是散货少了,是有人在大宗地收。不是他江予那种一处一处立约、一担一担收的法子,是敞着口子,重金往里收——只要成色过得去,不问来路,不问地头,价给得痛快。
府城几家往日常走连翘的坐商,这些日子陆续都闭了嘴。问起来,只说"这段日子连翘不好进",神情却都透着点不自在。
又有相熟的散货贩子,私底下递了句话给江予:前些日子,有做药材的商号,被人"打了招呼",明面上没说什么,暗里,却是叫他们"手头的连翘,先别急着往外放"。
江予没接那话,面上也不动声色,只谢了那人一句,便走了。
可他心里,却把这条线索,记下了。
再往后,产地那头,也来了信。
有说,夷陵、当阳一带,近来有生面孔,挨家挨户地摸,说是要收药,价开得比江予立的约还高。那几户新立约的人家,有那心志不坚的,已经被说动了几分,托人带话,语气里透着点试探——"江掌柜,明年这约,价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江予读了信,把纸按在案上,半晌没动。
他把这些迹象,一条一条,在脑子里串起来。
大宗收连翘的动静,商号被"打招呼",产地有人来出高价撬约——这三样,单拎出哪一样,都能找出个不相干的由头来。可三样凑到一处,江予就明白了。
这不是寻常的行情涨落。
这是有人,把手伸进府城这道水里来了。
而且,是冲着他来的。
他"野禾"手里攥着的,是连翘的货源、连翘的价。有人要动这价,有人要动这货源,头一步,便是要从根上,撬松他在产地那头的约,断了他收货的根。
这一步,走得安静,走得阴沉。
可江予读得懂。
他把这些念头,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得越多,心口那根弦,绷得越紧。他到底没跟任何人声张——连宋晓,他都没在信里提半句。
一则,是还没到那一步,露了风声,反而不利;二则,也是最要紧的,是他不愿宋晓沾上这滩水。
宋晓在临江,守着宋齐,已经够他挂心了。他江予这头的事,能自己扛,便自己扛。
这"独自扛"的念头,自宋晓走后,便在江予心里,长了出来。像一根悄悄抽出的枝,起初不觉,如今,却愈发明晰了。
他一个人在这滩边上站着,望着那渐渐翻涌起来的水面。风暴还没到,可那股子压着的气息,已经透出来了。
他得一个人,先把这架势,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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